“师尊,我现在倒明白为何施定柔没有中我的守斋怨毒了。”
金来香望向千墨离,眼中带着探究。
千墨离:“我的‘怨’虽让那些宗门弟子损失惨重,但有一类人不会中毒,那就是体内有邪气的人。因此我会故意让一些人没有中毒,以此挑拨是非,让他们以为这些没有中守斋怨的人是魔修,但施定柔竟然没有中毒,这可不是在他计划之中。”
金来香惊道:“难道柔妹妹体内有邪气?”
千墨离微笑:“很有可能是厉青云注入进去的。”
金来香脸上表情比之更为震惊:“难不成徒儿认为云阳仙督是……”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那两字。
“魔修。”千墨离替金来香说了出来。
厉青云的声音突然响起:“施堂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声音的刹那,千墨离与金来香一同转头去看,厉青云正站在小径,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得似能洞悉一切,落在树下的施定柔身上。
施定柔明显是怔住,抬眸迎上厉青云目光,竟有一瞬间慌了神,捏着纸张的手猛地背到身后。
“厉……厉青云?”
厉青云朝施定柔走去,却换来施定柔大喝一声。
“你不要过来!”
警告意味十足。
厉青云停步,伫立原地,偏偏他停在的地方刚巧是树荫里,黑暗淹没住全身,衣摆四羽凤凰绣纹却乌亮闪耀,熠熠奇谲。
但此刻在施定柔眼里,那四羽凤凰就像黑夜中择人欲噬的凶兽,飞扬若招魂幡,昭示危险。
“你还在生我的气?”
“你闭嘴!不要说话!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施定柔失控咆哮,眼圈发红,水雾弥漫双眸,他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抓皱画着脚印的纸张,那上面有着指向厉青云的铁证,如火烫烙着他。
也许是施定柔的反应太过激烈,厉青云专注地盯着施定柔,没有任何动作。
“你滚啊!!给我滚远点!!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施定柔撕心裂肺般吼叫,心底的悲伤如决堤般汹涌奔流,难以抑制,瞬间哭出了声。
那团阴影中的人没有离去,就站在距离不到五米的位置默然凝望着施定柔。
施定柔的哭泣仿佛一个讯号,将横在二人中间的平衡镜子彻底打破,过往的相识相遇相知都成南柯一梦。
他这才真正与厉青云认识。
“你来这里做什么?”施定柔双目通红,退后了几步,抵挡着心底对于厉青云的恐惧和厌恶,脚下挪动泥土,将刚才看见的脚印掩盖掉。
“来找你。”厉青云说着缓步从黑暗中走出,“夜深,施堂主一个人跑进山林,我担心施堂主的安危,便出来寻你——”
“你滚啊不要靠近我!”施定柔看到厉青云走近,情绪变得激烈,怒吼打断,又连续后退,直至背靠大树,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抚额痛哭。
厉青云微怔,脚步停滞,收了回来,慢慢退至黑暗里。
施定柔的情绪终究是被厉青云扰乱,整个身子微微抽搐,捂脸恸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施定柔低哑哽咽的啜泣声在空气中飘荡,还有因紧张起伏的鼻息声。
厉青云始终不曾现身,只在暗处默默凝视施定柔。
金来香道:“云阳仙督不可能察觉不出柔妹妹的不对劲,若是得知柔妹妹发现了他的身份,他会怎么办?”
良久,哭声都未停歇。
厉青云:“施堂主。”
“别过来!”
施定柔甩手把灯笼砸在厉青云身上,动身跑走,与厉青云擦肩而过,头也不回跑开,快速消失在夜幕中。
只剩下厉青云独自留在山路中央,冷风吹拂,周围空荡荡的寂静。
千墨离瞥了一眼那摔在厉青云脚边熄灭的灯笼,忍俊不禁:“被人讨厌了,真是狼狈呢。”
施定柔跑得很快,一刻也没有停下,抹着泪向山上狂奔。
“施堂主。”身后传来轻唤声。
施定柔回头一看,厉青云脚踩树枝,不知何时追上了他,那人脚步比平日迈动更加迅疾,眨眼功夫便追到他身后。
“滚啊!别让我看见你!!!”
厉青云:“施堂主,天色太晚,你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山林很容易出事。”
“不需要你关心!!”施定柔愤恨瞪着,青丝散落肩上,耳边碎发被泪水沾湿,看起来凄惨又无助。
“你凭什么管我?你不配管我!我出事关你屁事,厉青云我讨厌你,我恨死你!我再也不会理你,我永远都不会再跟你讲话,你给我滚远点!”
说完转身继续逃离,只余一阵风带过衣角,吹散哭喊。
厉青云望着施定柔离去的方向沉默,脚尖一沉,纵身飞跃,如同猎豹在林间穿梭,眨眼功夫便不见踪迹,唯有那些树叶随着他离去的方向摇曳。
夜深人静,两道身影在山间急促追跑,月亮清冷高挂,照亮前路,也映照出施定柔绝望仓皇的模样。
厉青云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施定柔身侧,伸手拉住施定柔,施定柔本能挥舞着拳头捶打厉青云胸口,却被厉青云一掌扣住双腕固定,将他压在一棵树上。
“啊!——放开我,混蛋!你给我放开,我叫你放开我啊!!!”
施定柔身体手脚并用挣扎,却徒劳无果,反倒使得自己越来越狼狈。
厉青云垂眼望着挣扎的施定柔,道:“施堂主,请你冷静。”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讲话!你滚开!滚远点!我不想再看到你!”施定柔嘶声喊道,满眼哀戚。
厉青云没有松开手,反而钳制得更紧。
施定柔浑身剧烈颤栗,眼里满布泪痕,倔强扭开脸,不愿看向厉青云,咬牙切齿道:“我很冷静,所以请你放开我!”
厉青云缓缓松开施定柔,施定柔得到自由,迅速反手揍过去,厉青云一躲,施定柔的拳头落了空,身体惯性冲出去,摔倒在地。
“哎呦呜哇啊啊——”
厉青云弯腰扶起施定柔,施定柔挣扎想推开厉青云,但力气敌不过他,只能忍受着屈辱,眼眶泛红。
等施定柔站稳,立即恼羞成怒,甩开厉青云的手,退后数步:“别碰我!我和你好过吗!你走!我再也不要跟你见面!”
厉青云眉宇间尽是疑惑,眼神却是凉冷,连同他的声线淡薄如水:“为何施堂主一直要躲着我。”
“因为你就是个混蛋!你给我闭嘴我不想听到关于你的任何声音!!”施定柔捂耳朵痛苦说道。
闻言,厉青云目光变得幽邃,垂下的眼睫覆下阴影,遮住眼底表情。
“厉青云你就是个混蛋!!混蛋!畜生!!”
施定柔说此骂得更恨,嘴里混着脏话与哭咽含糊不清,最后一句“我恨你”几乎是吼出来的。
厉青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施定柔。
夜晚,山林中回荡着施定柔的哭泣,他越哭声音越大,最后干脆扯着嗓子放声嚎啕大哭,声音震慑苍穹,传遍四周。
“呜哇啊啊啊啊啊——”
“施定柔。”
一声低唤,施定柔止了哭嚎,抬起眼看向厉青云,厉青云抬腿跨步上前,走近施定柔身前,月光洒在他脸庞上,银白如玉,眼眸晦暗。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
施定柔毫不迟疑大声道,这一声用尽了他全部力气,许久才寻找到自己声音,随后缓缓点了点头:“是……我全都知道了,厉青云,我什么都知道了……”
施定柔本想再说什么,可是又忍不住落下眼泪,立马撇过头用袖子挡住脸,几秒后再抬脸,睁着通红的双眼愤恨哭道。
“为什么啊厉青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你曾经的好友还是你可以随便欺骗的人啊!”
施定柔情绪彻底收不住,眼泪簌簌落下,一边捂着眼一边哭声渐大,即使努力压制喉咙里的酸涩,声线仍不停颤抖。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好吗?”
施定柔气极,眼泪再次哗啦啦淌下来,眼睛肿胀不堪,尽管用袖口擦去脸上泪水,但根本没法止住。
厉青云没有说一句话,伸手摸索他的衣裳,掏出一块冰丝手帕递到施定柔跟前。
夜蓝色山顶的风很大,吹开草丛灌木,刮乱了他们的头发,衣袂翻飞,无休无止。
施定柔低头呜咽,将冰丝手帕紧紧握在手心。
厉青云身形修长挺拔,一定程度为施定柔挡住冷重重的凉风,他注视着施定柔,等他擦完眼泪。
施定柔把冰凉手帕敷在通红的眼睛上,凉意浸入眼眸,酸辣辣的痛顿时化开,之后他将手帕叠好,递还回去,始终不肯抬头望厉青云一眼。
“谢谢……”
“不必客气。”厉青云放缓声音。
施定柔眸光微闪,手指撇开黏在眼边细小的发丝,忽而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厉青云,你就是那个内鬼,对不对?”
厉青云缄默,没有回答,一字未给,而这正是答案。
施定柔声音已然沙哑破碎:“其实我早该猜到了……但我一直在骗自己,因为我相信你。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为左尊做事。”
厉青云:“我没有帮左尊做事。”
“那你在为谁做事?为自己的良心,为自己一直坚守以来的正义?还是为了天下百姓?”施定柔激动反问,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已然崩溃。
厉青云语气沉稳:“我只是遵循本心,没有错。”
施定柔:“本心?厉青云,你还记得你的本心是什么吗?你还记得当初咱俩一起说过的誓言吗?立身一正,天地无私。你不是最看不惯那些害人性命、残害无辜的邪祟之徒吗?怎么如今反而变成助纣为虐之人了!”
“我没有忘记本心,一刻也未忘,我仍在执行正义。”厉青云神情没有波澜,就连眼睛里都透着死一般的冷漠。
这一刻,施定柔突然觉得自己认识的厉青云非常荒唐。
“正义?你认为你做的是正义的事?潜进祝音门下毒害死几万名弟子,把那些宗门信息都透露给左尊,左尊又告诉千墨离,这间接灭了多少宗门杀死多少弟子,还有醉花宫,死人窟的事——”
“那些人都该死。”
厉青云毫不犹豫的回答顿时让施定柔有种无处下口之感。
“施堂主,你又有多了解这其中的事,你只看到眼前的一隅,却不曾看到阳光下的阴影,你也只看到眼前的一角,却从未想过你眼前这一角之下的深渊。”
听完厉青云的话,施定柔心底浮上阵阵寒意。
金来香道:“为师多多少少能明白云阳仙督的意思,就譬如为师虽身为祝音门的仙君,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只是个连自己生死都掌控不了的木偶罢了。”
千墨离:“师尊。”
金来香:“为师只是打个比方。”
千墨离:“师尊还不如说自己表面是个神仙中人,背地里却跟魔头千墨离勾结在一起。”
金来香插科打诨:“勾结到床上去吗。”
千墨离不置可否,道:“厉青云真正看到这其中的黑暗和罪恶定比常人多得多,经常与人性的阴暗面打交道,时间久了,要说心理没点问题,我可不信呢。”
施定柔:“厉青云,就算阳光下有阴影有深渊,我们要做的不应该是揪出他们然后绳之以法吗,可你现在算是怎么回事,以恶杀恶?”
“施定柔,你必须承认,有些恶是无法用正义杀死的。”
厉青云平静地阐述,没有激烈辩驳:“我曾经暗访修真界各大派系,发现了这深处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肮脏罪恶,他们白日里是高高在上、清正无私、受世人尊崇的掌门宗师仙门弟子,背地里却是欺凌弱小、鱼肉百姓、甚至与魔界勾结的小人,他们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行径卑鄙,如果我能够揭穿这一切,如果我能够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如果我能铲除这些祸害,如果我能够——可惜我不能。
“你费尽心思的去收集证据,去揭发真相,去帮助遭受不公之人,可到头来你发现,你做的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坏人依旧过得有滋有润,甚至变本加厉作恶,好人依然遭受折磨,到最后不仅救不了你想救的人,还害了自己。这时候,你又该当如何?”
施定柔掩住内心翻涌的情绪,道:“我会继续努力,直到能改变这一切。”
“你所谓的改变,不过是自我安慰,自我欺骗,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些作恶的人需要有人出面让他们付出代价。以恶杀恶?如果能杀尽天下恶人,哪怕坠身至黑暗我也心甘情愿,既然无法在阳光下拿起屠刀,那么就隐藏在黑暗里。”
厉青云一身黑衣白肤站在夜空之下,乌底凤凰纹饰的长摆闪烁光芒,孤傲冷酷,天地清明,月光闪耀,却不足以驱散他眸子里的寒意。
施定柔怔愣地看着他,心跳骤然加快,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和厉青云曾经共患难的日子,一时间有些恍惚,随后摇头失笑,眼泪从眼角滑落。
“呵,哈哈……”施定柔笑了两声,随后又哭又笑,最后悲恸欲绝,他仰望星空,“你知道吗?这世界本就存在黑暗和光明,善恶从不分离,如果你一昧迷失在黑暗里,你自己何尝不就是黑暗了?你自己何尝不犯下罪孽?”
厉青云眼皮轻掀,眼里泛着冷光,语气冰寒:“修真界向来肮脏。”
施定柔吼完,突然闭嘴,朦胧泪眼望着厉青云,里面荡漾着一种近乎可见的悲哀,问:“我们好像从未拥抱过。”
厉青云猛然耳鸣,眉峰一蹙,不明所以。
“为什么……要拥抱?”
“你知道有些灾难,一旦发生,是让人措手不及的。每个人遇到这种事情都很难反应过来,他们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但其实,已经回不去了,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多留下一些美好,至少不是狼狈收场。”
施定柔黛蓝衣裳被冷风扬起,胸膛压着一口热气:“你现在不拥抱我,以后都没有机会抱了。厉青云,你不想试着和我拥抱一下吗?”
厉青云来回看着施定柔,仍然没有说话,仿佛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眉尖压得沉沉,眼里全是晦涩难解。
突然施定柔扑进厉青云怀里,撞得那人踉跄了几步,他紧紧抱住了厉青云。
这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厉青云僵硬身体,没有做任何回应,也没有推开他,显然是惊征住。
千墨离、金来香同样也是一惊。
施定柔箍住厉青云,忽然道:“厉青云,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考试周,实在太多作业太多事要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