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需要冒险。
亦无殊一手拢着怀中人的侧脸,垂下的目光复杂。
在那场大比之中,台上台下加起来几千人,只有一个人熟悉规则。
那就是他。
翎卿用规则,针对的人不是百里璟,是他。
他以为翎卿不知道规则的重要性,不知道神骨是半神,贸然用规则杀人会受到处罚,于是他阻止了翎卿。
然后收翎卿为徒。
亦无殊忽然明白了,他那天面临的是两个选择。
一个,要不要阻止翎卿。
另一个,收谁做徒弟。
换而言之,他站在谁那一边。
如果只有第一个选择,在翎卿眼中,他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救百里璟,也可能是为了阻止他动用规则杀人,进而被规则反噬。
但收徒就不一样了。
这件事里没有第二个解释。
百里璟提出的那个假设,估计他自己听了都不信,世界上哪来那么多伤害你是为了保护你的狗血虐心戏码?伤害就是伤害
不爱就是不爱。
而这里面还有另一个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他选择收谁为徒,是他在选择,而翎卿和百里璟是被选择的存在。
翎卿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中吗?
不会。
从他选择那些下属的方法就能看出来。好用的、忠心耿耿的,他就留下来,一旦产生背叛的心思,他会毫不犹豫地除去。
翎卿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不仅是背叛,还有侮辱。
——你温孤宴舟有什么资格在他和百里璟之间做选择?
没有。
任何人都没有。
温孤宴舟可以不喜欢他,可以喜欢别人,这样翎卿反而会高兴,但他偏偏选了百里璟,翎卿的仇人,把翎卿放在一个可以随便选择的位置。
这是翎卿所不能容忍的。
他无法忍受自己被挑选,也不觉得任何人有那个资格。
按理来说,他亦无殊也不该有。
这是特权,是殊荣,是翎卿从不曾给予别人的赏赐。
他允许亦无殊选择一次。
或者说,他早已经做好了决定,然后来拷问亦无殊的立场。
如果亦无殊选择了百里璟,那没什么好说的,双方就是敌人,在翎卿眼里,他就是百里璟的附属品,一个分支,甚至刽子手帮凶,翎卿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不死不休。
如果亦无殊……
从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百里璟。
那他就还是亦无殊。
再极端一点,翎卿本来就知道神骨不能用规则杀人这件事,他动用规则,就是在逼自己出手。
——这也是这个猜测能成立的前提。
翎卿好像知道某种未来,知道在那个点上会发生什么事,但事情存在脱轨的可能,他——亦无殊,和他认知之中的某个人不一样了,可能导致事情走向不同,所以他要用这种办法把事情拉回到正轨上。
他用自己当赌注,赌亦无殊会出手。
会按着他的计划,做出他想要的选择,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翎卿没跟他说谎。
他确实不是因为亦无殊想杀他这件事情厌恶亦无殊。
他厌恶亦无殊,只是曾经以为亦无殊站在了百里璟那边。
所以他要杀掉亦无殊。
非常简单而纯粹的逻辑。
和他要杀温孤宴舟的原因没什么两样。
亦无殊心中一动,在翎卿即将睡过去的时候,轻轻晃了晃他,低声问:“翎卿,杀了我之后你要做什么呢?”
翎卿第二次被他吵醒,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拍蚊子一样。
亦无殊又问了一遍。
翎卿勉强撑住睡意,暴躁地说:“你不是还能转世吗?”
也对。
又不是灰飞烟灭再无往生了。
虽然他神格消散,清理掉这些入侵者之后无法再回神座,也无法再保有作为神的意识和记忆,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去转世。
但他还是亦无殊。
他依然保有他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亦无殊下颌抵在翎卿鬓角,亲密无间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翎卿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他紧闭的眼,微微抿起的唇,大概还从未有人能从这么近的距离去看翎卿,因为他不允许,“就算我失去所有记忆,性格和容貌全部改变,转世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翎卿已经睡熟了,脸埋在他脖颈中,无意识追逐着热源,呼吸间都是亦无殊身上的味道。
有千山雪在,他需要的哪里是热?
他压根就是在吸亦无殊的精气。
“就这样还想去跟狼睡一起?想都别想。”亦无殊贴了贴他侧脸,一片温软细腻,浑身都是他身上渡过去的温度。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太多情绪堆积在他心里,胸腔又酸又胀。
不需要再问了,他不可能从翎卿嘴里得到第二个答案。
只要他问,问再多遍,翎卿给他的回答也一定讨厌他。
讨厌完了又要来抱他。
亦无殊尽量忍住笑,怕胸口震动又把翎卿吵醒。
这算什么啊,拜拜就拜拜,下一世更乖吗?
不过片刻,他的笑又隐没下来。恱夏
所以缺失的第三块究竟是什么呢?
翎卿喜欢他什么?
“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啊……”
-
翎卿在做梦。
他很少做梦,大概是因为他没经历过几件让人心情愉快的是,所以只要做梦,就梦不到什么好事。
但这次很意外的,他梦到了他十八岁。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翎卿自己都不大去翻这么长之前的记忆。
他记得那天他去替老魔尊处理了什么人,一个叛徒还是什么,不算棘手,老魔尊跟垃圾一样扔给了他去处理。
杀完人回去的路上,他路过魔域的边境。
修真界和魔域之间有一堵墙,由房屋那么大的黑石堆砌,高达百丈,牢牢划分开了两边的界限,墙内墙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翎卿九岁之后就没出过魔域,连边境都很少来,那是他第一次走到高墙之上。
那会儿正是傍晚。
马上就会迎来夜幕。
晚霞是一天之内的结束,死亡是生命的结束
夕阳是红的,血也是红的。
翎卿不喜欢看夕阳,但那天他停了下来,魔域上空常年笼罩阴云,连阳光都欠奉,何况是这样铺张的火烧云。
他来这里太久,已经快忘记日出月落和四时变换是什么样的了。
他走上城楼,马道宽阔得能容纳上百匹马车并排而行,地上的砖早已被无数人磨平。
他摸着粗糙的黑石堆砌出的墙台,眺望远方,却忽然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屈起一条腿,靠坐在齿轮状凸出的墙台边,姿态轻松又随意,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衣服,看得出来衣服很讲究,领口和腰封上都是暗银色丝线刺绣出的纹路,只可惜这一身白衣全被染红,一半垂落在高墙内,一半飞舞在高墙外,衣袂翻飞。
男人望着远方,明明伤重得快要死了,脸上却还带着惬意的笑。
他在做什么?
“我在看晚霞。”明明没有问出口,那个人还是回答了。
男人没有回头,依旧是半倚靠在城边上的姿势,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唇角微扬。
翎卿低垂下眼帘,侧脸素白毫无血色,透着全世界死在面前都漠不关心的冷漠,半点不打算理会这人,打算直接离开。
“要一起看吗?”那人好像意识到他要走了,终于回过头,他看了太久的风景,回头时眼睛里的晚霞还没落下,鼻梁和头发丝都被照成金红色。
不知是长相还是什么原因,这人说话时天然自带三分笑意。
翎卿这段时间杀人不少,就算在魔域这块地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魔头,难得还有人能用这样的态度跟他说话。
“相逢就是有缘,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那人天生感觉不到尴尬似的,冷场也无所谓,自顾自发散着善心,“反正我也快死了,帮你实现一个愿望,怎么样?”
翎卿觉得那人在故意逗他。
相逢就是有缘?那也要看遇到的是谁,遇到他,恐怕是孽缘,会惹来杀身之祸的那种。
闲着也是闲着,他故意说:“千山雪怎么解?”
世人皆知,千山雪无法可解,但这人听了也不觉得为难,调侃似的望着他,“你确定要这个答案吗?”
不知为何,翎卿竟然犹豫了。
某种感知告诉他,这个问题需要慎重对待,如果答错了,就真的会失去一个很珍贵的机会。
他还没想好,那人抢答:“创造规则,不存在解药就创造解药,或者找一些毒性能够压制千山雪的毒物,离你最近的,应该就是魔尊身上的蛊王,那只蛊王吃了点了不得的东西,别说千山雪,只要人还没有去转世,让人起死回生都行。”
翎卿瞳孔骤缩,继而又怀疑真实性:“你怎么知道?”
魔尊身上的东西,除了几样常用的神器,其余东西向来绝对保密,更别提还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物。
这种要命的东西,一旦透露出去一星半点,就一定会引来天下人的争抢。
魔尊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无所不知?”那人玩笑道。
翎卿抿唇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