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观察他脸色,眨眼道:“怎么?得到答案也不开心,难道是因为想问的不是这个?好吧,算我刚刚说快了,让你重新许个愿。”
翎卿这次态度不如刚才随意,斟酌了很久,才问了出来:“我父母还好吗?”
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人的态度如此从容,大概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却问出这样的问题。
“很好啊。”那人答得轻快。
翎卿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你是在骗我吗?”
“骗不骗的重要吗?你不就想要这个答案?”那人挑了下眉,眼看翎卿要跟他翻脸了,才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真的挺好,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一生都在帮助别人,从没有作恶,会有一个好的来生。”
翎卿攥紧的手松开,“那就好。”
不管是真是假,还是这个人编来骗的,都很好。
他说的对,真假不重要。
不过……
转生?那他或许可以……
不,翎卿很快否决自己的想法,现在不行,以他现在的身份,贸然去找人,等于把危险带给父母,等他把这些麻烦解决……
好像也不行。
翎卿慢半拍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干净洁白,谁也看不出这双手刚刚杀了多少人,他回不过神来似的,慢慢地想。
他还是别去找了吧。
等到他足够强大,把父母的还有自己的仇全报了,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呢。
要是有那时候,他早就满身血腥了吧。
他低着头,心情沉重,那人却很感兴趣似的,伸头过来观察他。
翎卿后退一步,因着刚才的事,拿出了自己所剩不多的一点好心,语气平淡:“你不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吗?”
“不用处理,我明天就要死了。”那人答的很轻松,好像他说的那个马上要死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被仇家追杀?”翎卿想,要是那样的话……这人不是这样说了吗?相逢就是缘分,看在两人相识一场,这人还回答了他两个问题的份上,他将来要是有空,可以帮这人把仇报了。
“不是仇家,是我自己决定的,”那人说,“我决定我将死于明日。”
翎卿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傲慢。
不是仇家,因为没有人可以杀死他。
他会死,但那是他自己决定的,只有他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死。
事实上他当然可以傲慢,生而为神,俯瞰众生,世界的法则在他手中诞生,随手一拨就能将世界的命盘按着自己的心意摆弄,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乃至生死。
世界上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情,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连稍微费心一些的事情都屈指可数。
他无所不能,随心所欲,就连唯一的枷锁都是自己亲手套上。
就连他走下御座时亦是从容的。
他单刀赴会,走向自己的末路,不必紧张更不必慌乱,甚至有闲心再给自己养了多年的花浇浇水,把层层绽开的花瓣从凌乱一片片拨正,告诉它要好好活下去,没有他在的日子,也要继续灿烂。
要说有什么让他感到些微烦恼的,就是那天一时兴起,想再看一场夕阳,所以决定多活一天。
然后就在这多活的一天里,遇到了一个小朋友。
让他死的不太安宁,还有些微的不甘心,但也无伤大雅。
他记得自己是谁。
神就要有神的样子。
不过那时翎卿不知道这些,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不知道他将要去往何方,他在这人身上看到的更多的。
是自由。
真的可以这样随性吗?就算要死了也无所谓,因为死亡就是自己决定的结果,只要在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认真看完每一天的风景,一切都无所谓。
看完这场风景,我就从容地去赴自己早已写下的死亡。
翎卿已经很久没感到过这种感觉了。
父母的死压着他,对他蠢蠢欲动,觊觎着他的神骨,同时也窥伺他身体的“师尊”也压着他,他迫切地想要变强,渴望力量。
这种渴望超越了一切。
为了更快地变强,翎卿甚至放逐了自己,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杀人无所谓,刀砍在自己身上也无所谓,把伤口拼起来就好,他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恐惧,把自己当一个死人来对待,用尽残酷爆裂的方法。
只是为了变强。
但是在这一天,翎卿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久违的放松,和自由。
在每天都有人死去的魔域,人人都绷紧了神经,做困兽之斗,这是多可贵的东西。
太难得了。
所以他在这里多等了一天,双手环胸,等着这个人死掉。
送他最后一程。
那人半道调侃他,“你这是给我送终啊?”
翎卿冷着脸,“你死快点,我还要回去,别耽误我时间。”
“好好好。”那人也不生气,和气地答应着,然后又扭过头去看夜空。
墨黑的天穹之中,星辰明暗闪烁,组成不同的星座。
翎卿没说话,陪着他一起看。
陪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看星星,在过去,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有人的生命正在流逝,却不是他造成的,那人也不觉得可悲,更不觉得愤怒,只是珍惜还剩下的时间。
夜风清凉,吹散了血腥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被禁锢在笼子里的灵魂,仿佛都重新活了过来。
好像走过了一生。
重新感悟了生命的意义。
可一夜过去,金黄的晨曦洒在他们身上,这人气息反而稳健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地说:“奇了怪了,我怎么还没死?”
翎卿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撒谎了,一眼就看得出男人流于表面的惊讶,他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转身就走。
那人却忽然传来一声痛呼。
翎卿以为他终于要死了,挤出最后一点耐心回去给他收尸。
然而一转头,对上了一张笑脸。
“……”翎卿手中的短刀铿锵出鞘,平静地问他,“你真的很想死吗?”
实在死不了,他可以送对方一程。
“不太想,死一次怪难受的,但我确实该死了。”那人缩了回去,很苦恼的样子,摸摸自己的胸口,又摸摸大腿,“我没骗你,昨天我真的该死了,但我也是真的没死,就很奇怪你知道吧。”
翎卿没接话。
“可是不死的话,我这无路可去……”那人沧桑地叹口气,然后飞快扭头看向翎卿,朝他眨眼。
翎卿:“……你看我干什么?”
“暗示你啊。”那人笑盈盈的。
翎卿:“听不懂。”
“那我就直说了啊,”那人还是笑盈盈的,“带我回家吧。”
“?你自己没有家吗?”翎卿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么自然地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不要脸的人见得多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
“没有。”那人伤感,“飘零四海,无枝可依。”
“亲人呢?”
“没有,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那人一顿,“也没有妻子和孩子。”
“……朋友?”
“也没有。”
好一条光棍。
翎卿第一次见比自己还孤寡的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无牵无挂到这种程度,这人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伤感。
他撑着城墙,低头看着翎卿,笑得像一团轻柔软和的云,“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死了。不会麻烦你太久的。”
翎卿杀人经验丰富,没上他的当,“你死在我家,我还得处理尸体。”
“你把我埋在你院子里呗,堂堂魔域少主,难道连个院子都没有?你拿我来种花也行啊,我当花肥可好使了。”那人自信爆棚。
翎卿还是不情愿。
他感觉这人埋在他家会污染土地。
而且他还真没“院子”这种东西,他住在塔里。
黑色的高墙把世界划分成两半。
而黑色的高塔之上,囚禁着稀世的美人。
那是魔尊的恶趣味。
不过买个院子应该也没多贵。翎卿漫无目的地想。
“想好了吗?”那人催他。
翎卿眼皮飞快地一垂,把所有想法按死在脑海里,问他:“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的第三个愿望吗?”那人笑起来,“可以啊。”
他没要指责翎卿的贪心,只是说,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实现面前这个人所有的愿望。
翎卿问:“你为什么不怕死?”
不想死和不怕死是两回事。
这人不想死,因为死会难受,但他还是安排了自己的死,因为他该死了。
这种无畏的态度……
凭什么?
……那么自由?
那人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外音,随意地靠坐在高强之上,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强大,就是自由啊。”
“要不要我教你变强?”
【作者有话说】
亦无殊:少年,要跟我一起去拯救世界吗?
亦无殊内心os:我不是个会对人一见钟情的人,我记得自己的职责绝对不会因为一面之缘就对别人心动,所以为什么呢?好奇怪,想不通啊好奇怪,老婆又为什么突然喜欢我呢,我到底忘了什么?
看不懂,所以盯着睡着的老婆反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