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退缩的贺杰回去常家后,免不了遭一顿臭骂,连亲事都押后不提了。
贺杰何尝没想到会有如此后果,但他着实是提不起勇气去给常桂卖命。事后辩解再多也无用,寻常利益一致时,常家人可以容许他睁眼说鬼话,可涉及到常桂的安危,最重要是,涉及到了常家的脸面问题,且错失了跟邢家攀上关系的好机会,这让常家人气极,贺杰又岂可能讨到好。
遭了冷遇的贺杰连巡检署的活都被革了,也不知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反正他此时为重新获取常家信任一事,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
与此同时,他很怕贺乙会趁此起势,若真让他蹭到了同行人与邢君殊搭上的关系,再一回想起贺乙以前在家里将自己揍得那个疼,对方身上的那狠劲,他很难想象对方不会立刻来报复自己。为此贺杰焦虑惧怕得坐立不安,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
他爹娘也烦人,天天催他去给常家当“孙子”,不然家里转镇户籍的路子就没了,得踏实交五年重税,还得打通监镇那边的关系,否则免谈。
可他们家已然花了大钱买镇上的房子,根本没什么钱去疏通关系,现下他还没得去当差役,甚至没法抽点摊贩商户的油水。
“啊啊啊啊——该死的!”陷入绝望的贺杰只能大白天跑到茶楼借酒消愁,将去给常家低头哈腰的日子一再后延。
到了下午,雨势确实还大了,水跟不用钱似的,天上哗哗地倒,还是一缸缸地倒,溅起来的水花都能糊人腰上。
建柴房的时候,为了方便进出运砂石土料,便没做槛,现下外头雨太大,外面地也没平好,坑坑洼洼的,因此即便关着门都有些水倒灌进来,贺乙只能找些粘土来堵门缝。
然而还没弄妥,柴房的门便被叩响了。
“咚咚咚!”
雨声那么吵,幸亏贺乙就在门后,听得真切,他一听见便立马开了门。
门后竟立着一位老翁,身型瘦小,但没有佝偻着,看着精神矍铄。
“请问这儿是雪公子家吗?”老翁没有贸然进屋,镇定自若又礼貌地问道。
贺乙给他这称谓惊诧到了,但雨太大了,没闲时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忙请人先进屋。
“雪茨,来找你的。”贺乙帮老人卸下了身上那颇重的蓑衣,倚靠于墙边置着。
雪茨放下笔,起身踱了过来。
“哦呵呵,想必您就是雪公子了。鄙人章之潼,乃是邢少爷派鄙人来的。邢少爷本想昨日登门拜访,可惜邢家恰好来了人要将邢少爷带回江城,是以只能遣老夫来行此一趟,告予您一些事儿。”老爷子态度很和蔼,用词虽恭敬,但姿态是放平的,不卑不亢。
“爷爷好,唤我雪茨便可。”雪茨也是见过形形色色之人的人了,已然很熟悉如何与人打招呼。
“呵呵。”章老爷子没应好与不好,直接道,“邢少爷见您与虎斗时,衣服破损了,便让人给您做了六套成衣,本想做十套的,但布坊的做工质量也不知如何,便改成了六套,还望小友不要嫌弃。”
“待布坊做好便会有专人送上门来,约莫要十日左右。”
“……”六套?!贺乙被对方的大手笔惊到了,朝雪茨投去视线,但雪茨没觉着有什么,只是眨眨眼,道,“多谢爷爷。”
“不不,是邢少爷吩咐的,老夫只是跑腿办事的,当不得小友的多谢。”
“要谢谢邢公子。”贺乙小声提醒他道。
“多谢邢公子。”
可说罢贺乙才发现不太妥,这里似乎应该要回绝对方才对……但才反思到一半,章老爷子又道,“小友想考童生?”
对方兴许是留意到了凳子上那散置的纸笔与千字文的书封。
雪茨自然不清楚童生为何物,贺乙做了个嘘的手势,让雪茨别问,他来帮忙回道,“雪茨对写字念书较为感兴趣。”
章老爷子眯了眯眼,似是在打量贺乙,试探道,“是小友你在教雪公子吗?”
“只是小时候学过点皮毛,会几个字罢了,当不得教不教的,我哪有那本事,大都是他自学的。”贺乙能察觉对方没有全信自己的说辞,但也没追问太多。
章老爷子深谙如何长久地与人打交道,是以没有一次过将谢礼都供出来,只道,“唉,老了身子不中用,下雨腰背俱是酸痛,本还想跟小友们聊聊,但还是先行告辞了。”
这么突然?贺乙忙劝道,“外头雨还这么大,您不嫌弃的话先在这歇歇脚再走吧?”
“呵呵,不嫌弃不嫌弃,只是怕阻了你们地方,既然小友不嫌弃,那我便先借个地儿歇一会儿。”
章老爷子坐到席子上后,蓦地从怀里掏出本册子,竟是念起了《幼学琼林》。
雪茨眸子一亮,忙不迭地靠了过去,听了起来,眼眸一直好奇地盯着老爷子手上袖珍的书册。
?这莫非就是以退为进。贺乙只得也坐下来,旁听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