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打大件应当要挺长时间的吧?我在这期间将卧房的悬山(屋顶)盖好不是正好?”
周渠险些吹胡子瞪眼,觉着贺乙咋听不懂人话呢,“那我住哪儿?没顶让我淋雨呐?我身子骨虽还利索着,但哪禁得住你们村里的山林雨啊?”
贺乙一开始没懂这有什么联系,还很困惑,“老人家您要住到我们家里?”
“……我不住咋给你们打大件啊?难不成要我在自家打了给你送到舂子村里去?”周渠终是没忍住暴躁了起来。
贺乙错愕,虽没反驳出声,但周渠从他面上便知他还真是这么想的,险些要气笑。他正欲说点什么,贺乙却已想通了关窍。
他忽视了这时代极高的物流货运成本,大件尤为难搬运,且路上磕磕碰碰的,万一磕坏了还得返工。因此木匠得住进家里,直接就地将木材打成家具,便不用搬来搬去了。
不过应当也能运部件再行组装的吧?贺乙知道周渠不大耐烦,但出于好奇还是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嗬,是拼起来,榫卯都是拼的,现下很少打一木连作的喽。但你不看看我这儿哪有地刨原木晾木头呢?”
雪茨环视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
周渠猝然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反正我这么多年都是到雇主家里去的,毕竟即便我有地方提前打好,也没运河通进去你们村里,镇上的牛车运货可不便宜,越远越贵,载得又少,不像原木那样滚着去就行了。”
贺乙认真思忖着周渠的话,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周师傅果真经多见广,小子头回打家里的物件,还真的一窍不通。冒犯之处,恳请见谅。”
贺乙态度这么好,与人沟通总是很易暴躁起来的周渠也不得不收了性子,与他谈论起需求来。
“床打几张?家里几户人?”
贺乙瞥了眼雪茨,故作淡定道,“就我跟他。”
随后果不其然,周渠神色变得五彩斑斓,从震惊到狐疑,最终是微微的木然。
贺乙忙扯开话题道,“床有何种款式?有较为实惠的选择吗?”
谈回正事,周渠便一时忽略掉了那些弄不懂的事儿,认真列举了几种床。
贺乙挑了架子床,有顶架,四角有立柱,且有三面环绕的围栏。至于价格,吴涪跟周渠打过招呼,不用贺乙到吴家村去买,可以跟岑普买,是以这木料价格到底得让贺乙去讨。
“便宜点的木,打下来约莫一两,贵的楠木黄檀木,十几二十两都未必能拿下。”
“……”便宜的都这么贵?贺乙虽隐约有所预料,但还是觉着出乎想象。贵的则更离谱了,难怪这吴家人不做木匠,要跑去垄断这一片区域的木料生意,这名贵木料的利润定然很可观,不然他们家也没本事跟常家勾连在一起。
贺乙想说那就打一张吧,手里的钱本就花的差不多了,他还得留一部分找铁匠打点零件,好做个竖榨改良装置,好挣笔新的进账。
正欲开口,想起来还未问过雪茨的意见,他便跟雪茨到一旁去说小话,坦言道,“现下钱不是很够咱打两张床,不若先打着一张,咱俩凑合着睡,待我挣到钱再打张新的给你,如何?”
在贺乙说话时,雪茨一直盯着贺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慢慢将手绕到贺乙背后,至贺乙说罢,他的手也成功圈住了贺乙的腰。顾着玩的雪茨显然没认真听贺乙说了什么,只知道贺乙说的是问句,便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回道,“都行。”
刹那间,贺乙感觉腰后被一条软臂贴住,小腹不由一紧,他立马将自己搭着雪茨肩膀的手收了回去,然后轻拂开雪茨的手,挪回到圆凳上。
雪茨顿了顿,也坐了回去。
“聊得如何了?”周渠随口问道。
“……”贺乙也不知聊了什么,有些茫然,只道,“那就先打一张床。”
“行。至于你们要的那套桌凳,木料你们出钱,打桌凳就不收旁的费用了。”
“这怎能行……”
周渠笑笑不说话。赔本也得这么做,谁让他们两家生意来往纠缠太深,这表侄孙的忙当然得帮。
后面贺乙还定了要打两个柜子,一个存点碗筷调料,一个放点贵重东西与衣物。
周渠便如法炮制,再送他们俩镶了锁扣的木箱子,配有钥匙,这箱子倒都是现成的,他让贺乙和雪茨一人抱一个拿回去。
至于所需的木料种类和尺寸重量,周渠都用纸写下来了,让贺乙交给岑普。具体上门时间则约定于六日后,到时由贺乙来接他过去舂子村。
“我明白了,这是预付的一百文钱,您数一下。”具体费用还得跟岑普那边对,但贺乙已有个大致的了解,估计会花个二两银钱左右。
“行,数了没有错。”
贺乙只觉这里头太多细节了,弄得他头大,以防万一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便开口跟周渠请教了一下。
周渠见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家中无长辈指点,也是可怜,瞧在对方是贵客又如此真诚的份上,还是提点道,“有些行规,跟你说说,我上你们家门那一日,得点爆竹,你们还得做一顿家宴招待我。”
贺乙寻思这应当是为表重视工匠的礼节,也没多问,便谢过对方的指点与赠物,告别离开了。
“好累……”沟通了一大堆,才堪堪将打家具的事安排下来,但等着他去做的事还有很多……这仅仅是开了个头。
雪茨抱着木箱子,不见疲态,不过他并非啥都没做,而是一直在旁听他们的对话,暗暗记下了很多不懂的术语和咀嚼他们用到的常规语法。
这些东西他不懂,便无法帮贺乙去跟周渠沟通一二,只能说他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学习乃一条漫漫长路。
最终,贺乙朝铁匠铺走去,他犹记得路,但寻过去后发现铁匠铺已大变样,铺面变得焕然一新,进去里头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
先前见过的那位姑娘已不见踪影,有一对夫妻正坐在屋里,见有人来,立即起身迎了上来。
他们很是热情,听到贺乙欲打些零块儿的要求,立马就答应了下来,然而贺乙分明未说出具体要打什么样的件,他们不得而知难度如何。
贺乙带了图纸,便摊开与铁匠铺的新老板讨论了起来。
在他去油坊的那时,便对油坊的竖榨设备生了改良的念头,后来他靠着专业的力学知识,打算造个滑轮组做省力装置,以改良原有的竖榨,使出油效率攀升百分之十以上,然后将设计细化到了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