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以前也很喜欢弹钢琴。”
“我说了也没用,你肯定没听过他,他早就不练钢琴了。”
“忙呗,我哥他将来要继承家族的,弹钢琴就是陶冶情操,又不是打算当做职业,哪来那么多精力分给钢琴?”
这么喜欢,只是看到就移不开眼,仿佛连灵魂都扎根生长在上面,血肉依附而生,会因为太忙就放弃吗?
由己及人,谢倾无法想象是要忙成什么样才会放弃自己爱逾生命的事物。
谢倾收手。
磅礴激昂的琴曲戛然而止,琴音落地,满室只剩海风灌入和纱帘起落发出的呼呼声响。
沈栖衣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
他后知后觉“嗯?”了声,微带疑惑。
谢倾温声道:“休息一下吗?”
“……好。”
话是这么说,身旁的人却心不在焉,外表看不出异样,依旧是微笑着,完美的像个老匠人精工细作出来的人偶,但是动作上有些不自觉的粘人。
他从琴凳上起身就下意识直起身,目光没有焦距,始终落在他身上。
估计连他说的话都没听进去,就点头说好。
完全不经由自己思考,依照着他的动作和话来行动。
是因为他刚刚弹的曲子吗?
也不对……
其实从昨天早上起沈栖衣的状态就不对劲了。
还有昨天早上起床时沈鹿安突然打来的电话。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要回国?
沈栖衣忽然偏头看了眼外面的海,眼珠空洞没有焦距,映着碧蓝清透的海水。
一层层雪白的泡沫在阳光下翻涌,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上侧颈,被松松垮垮扎成一束编成辫子的发丝挡住也没察觉丝毫不对劲。
“……栖衣?”
“嗯?”沈栖衣茫然看向他。
“……”谢倾有很多话想问,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要去休息一下吗?”
“……嗯。”
谢倾隐约察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事,明明是想让人放松一点,结果起了反作用,又不好直接问,带人吃完饭,就把人送到了主卧隔壁的房间。
好在沈栖衣还能自行动手洗漱,谢倾松了口气。
岛上都是定期打扫的,白色大床上的鹅绒被柔软温暖,沈栖衣精神上大概是真的疲惫了,闭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谢倾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
顾沢派出去调查沈栖衣过往的人终于把第一阶段的成果送回了雇主手中。
不是完整版,只有他出生到十岁之前的经历。
不过这也是沈栖衣的过往中最难调查、也是最难理解的一段。
沈栖衣八岁之前都住在沈家老宅里,一直生活在爷爷沈无庸身边。
整整八年,基本没有出过门。
少数出门的几次还是他父母接他过去暂住,调查的人没有查到他自己出门的记录。
这点显得尤为怪异。
小孩在十岁之前往往是最活跃也最闲不住的,他们没有学业多困扰也没有其他烦扰,是最自由无拘的阶段,没有哪个家长会在这阶段像这样严格的禁锢着孩子不让出门。
不过顾沢很快就明白了。
这份调查报告下附带着一份诊断书,是沈家聘请的专业心理医生对沈栖衣做出的诊断。
轻微的自闭症。
这种症状常见于孤独症的患者,症状主要表现为社会交往和语言沟通障碍,会重复刻板的行为,兴趣也十分狭窄,换而言之,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很多在童年时期遭受创伤的人就可能会患上这种疾病。
不过沈栖衣的自闭症不是后天行成,而是天生的。
在他三岁之前,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沈家人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才找了专业的医生来给他检查身体。
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出了问题的是心理。
沈家人才知道,他不是哑巴,只是冷漠厌世,不想和人交流。
在他眼里,家人不是家人,而是打扰他安静的入侵者,他厌烦一切会说话会动的东西,哪怕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也一样。
直到他开始接触钢琴。
他的整个生命,整个灵魂,完全投入了钢琴的世界里。
难得的是他还很有天赋。
只是短短三年,沈家请来的国际钢琴大师就教无可教,自行请辞,再请来的老师也只是陪伴他练琴。
陪伴,也是监督。
如果说谢倾是差点把自己饿昏过去,沈栖衣就是真的这么干过。
还不止一次。
沈家人不得不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他,因为他只要清醒就一定不会远离钢琴,一碰钢琴就像入了魔障一样,不知饥饱也不知寒暑。
这样的情况终结于他八岁那年。
那年九月,他和沈鹿安被绑架,绑匪没把两个八岁小孩放在眼里,沈栖衣从这份轻视中找到机会,让弟弟跑了出去,自己却囚禁在海边一处废弃的小屋里整整三天。
三天后沈栖衣被人救出来,已经到了濒死的程度。
比起脖子上的伤,更严重的是他的手。
他放走沈鹿安的行为激怒了绑匪,绑匪一怒之下完全碾碎了他的右手,五根指头被反复碾磨,直至骨头碎裂,血肉模糊。
之后他在美国足足养了两年的伤,才勉强恢复。
但弹钢琴是别想了。
他的手只能维持日常,无法进行任何精细的操作。
也就是从那天起,沈栖衣好像一个做了很多年大梦的人,一下从他自己的世界里苏醒过来,大梦初醒,自闭症不药而愈。
而报告上写的,他被绑架的日期……
就是昨天。
顾沢弹钢琴只是陶冶情操,不能理解这样深刻投入的喜爱,但既然喜爱,又被生生剥离,这种痛苦想也知道不会好受。
顾沢从没想过这样简简单单不带情绪的文字也能让人窒息。
所以……沈栖衣不告而别,真的是去找沈鹿安了吗?因为那是世上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和他同生共死,共度那个时刻的人。
……
夜幕丝绒般覆盖大海,银河从天穹流泻。
大海的深处藏着白色建筑,漆黑的海水拍打着沙滩,卷起白色泡沫。
半夜三点,小岛已然睡去。
谢倾睁开眼睛,身体已经疲倦,但不知从何而起的焦躁让他难以入睡。
他终究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