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衣睡觉本来就不老实了,现在还是这种状态,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思虑再三,他还是披衣起身,轻轻敲了敲隔壁的房间大门。
没人应答。
门没锁,他直接推门而入。
一室空寂。
月光落在窗前,柔软洁白的鹅绒被子大半滑落在地毯上,枕头和被子触手冰凉,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窗外有冷风吹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
沈栖衣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钢琴,整个人坐在钢琴的阴影里,懒洋洋曲起一条长腿,下巴搁在肘弯里。
手边的手机屏幕明灭,长时间没有反应自动熄灭后又因为新消息而自动亮起。
是沈鹿安在若无其事地没话找话。
其实没必要。
他想让弟弟安静点别吵他,又提不起精神来,精神疲倦到连打字都嫌麻烦,干脆把手机翻过去,眼不见为净。
想起早上醒来时手机也是这样,沈栖衣倦怠地扯了扯唇角。
谢倾。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被这样占便宜都不生气,还拼命给他找理由,不过谢倾大概忘了,他的生活不是只有弟弟和大学那张零点九米的床。
在上大学之前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睡,而且沈家自己出资的学校,不可能让他去睡零点九米的钢架床。
他睡觉老不老实,他心里没点数吗?
只是报复而已。
沈栖衣捡起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脸色太难看,他的手机在这时候还要扫兴,一连几次都没能认出他,只能手动输密码。
手机跳出密码错误的提示。
他怔了一下,想起来他用了快十年的密码已经换了,就在前天换的。
谢倾还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到换密码。
沈栖衣阖上眼,眼睫疏懒地垂着,眼皮白皙近乎透明,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像黛色的图腾,一路蜿蜒到眼尾的泪痣。
明明是个影帝,结果演技烂成这样,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大概是以为他换密码是为了跟谁较劲吧?
其实不全是。
这个日期曾经血淋淋地烙印在他血肉骨骼里,深刻得不能再深刻,连新生出来的血肉都刻着疼痛的余韵。
他把多年前那个夜晚设置成密码,日复一日地重复输入这个日期,其实就和留着脖子上那道伤疤一样,留个教训而已。
但是现在,这个日期马上就不再重要了。
所以也没必要保留了。
他稍稍回忆了下新密码,手机解锁进入主页面,他还是点进了微信,问沈鹿安要了视频软件的账号密码。
上次为了看电影开通的VIP刚好还剩几天。
他找出软件上唯一的观看记录,点开电影,直接拉到了后半段。
画面飞速变换,电影里的主角仿佛在短短几秒内从孩童长成了青年,很快定格在主角遥望远方回忆自己过往的那一幕。
在他飞快闪现的记忆碎片里,沈栖衣精准地定格在其中一张。
模糊的像素,摇晃的画面。
宽阔明亮的琴房,背对着镜头的背影。
如果沈鹿安当时没有犯困而是认真地看了电影,一定能认出,这一幕压根不是什么拍摄的成果。
因为这画面的背景压根就是他家的琴房,位于沈家老宅深处,属于他的哥哥沈栖衣。
沈栖衣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八年。
每一件家具,每一块地板,空气里漂浮的每一粒尘埃,他都无比熟悉。
哪怕只存在了一秒,哪怕刻意模糊了画面看不清,沈栖衣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
“……这是谁给你的啊?”
修长的手指蒙住眼睛,半哭不笑地呢喃了一句。
空寂的房间自然没人回答他。
画面闪现太快,而且是以记忆为载体呈现,画面是半透明的,一副还没完全淡去,谢倾的脸和图层重叠在一起。
沈栖衣放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戳了戳画面上望着远方的人。
矜雅隽美的一张脸,淡漠疏离的神情,长得像玉的大美人。
“胆子倒是大,直接把我的录像放在你电影里,是真不怕我告你侵犯我肖像权吗?”
德国夜晚,和弟弟挤在一张沙发上,因为一张极其符合审美又过于美丽的脸,对这个让产生了好奇,又因为偶遇,有了更进一步了解的想法。
谁知惊鸿一瞥,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旧事伴随梦魇而来。
整整半个月难以安枕,精疲力尽。
沈栖衣那天对谢倾说了慌。
他不是来赴约的。
谢倾的意动太过明显,一目了然,他不抱好意,刻意冷淡又刻意亲昵,十三个小时多航行,飞跃世界第一大洋,不存半丝善意,只是想让这个人和他一样难受而已。
结果却不如人意。
他没能让谢倾难受,反而让自己更难受了。
这人是傻子吗,他做的都这么明显了,怎么就能跟一点没有察觉到他的恶意一样。
嗯,嗯什么嗯?烦死了。
还晚安,晚安你全家,不是这人他能做噩梦吗?
冰冷咸腥的空气吸入胸腔,脑子非但没有清醒,反而着了凉一样沉重疼痛,四肢灌了水泥,连血液都逐渐变得冰冷。
沈栖衣漠然看着取消暂停后继续向前推进的画面,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低垂的瞳孔喜怒不辨。
电影放完,恹恹地垂着眼,厌弃道:“演技真烂,这些电影节的评委是不是瞎了……”
“嗯。”
轻纱起落发出的近似于叹息多声音。
“钢琴弹的也烂。”
“嗯。”
“嗯什么嗯,烦死了。”
“……嗯。”
“说了你烦死了,滚开。”
夜昙清淡的香味随着阴影一同落下。
沈栖衣后知后觉,眼角眉梢的厌世和冰冷厌烦没来得及收起,一张美艳的脸苍白毫无血色,只有眼珠格外黑,黑的瘆人,阴郁黯淡。
他眼睫迟缓地眨了一下,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倾实话实说:“你开始骂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