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梦狠狠咬牙,在口中将被心之深渊压成固体的空气分子,更进一步嚼得粉碎。
已是无奈,已是气急。
气自己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被敌人的阴谋占尽先机。
更气这种硬逼珍视之人互相厮杀的手段,世间怕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恶劣,更是不可原谅的。
长吁一口,漠视被挤出肺叶的氮氧分子像粉尘一样从口鼻喷出,洒落一地。
冰晶仙境与熔岩地狱,降临。
那是她理解最深的神域。因为集齐了记载地狱奥秘的残页,也因为莫离毫无保留的传授。
只是比之张十梦屡次亲历的地狱,这次大有不同。
以往的地狱,是静态的,熔岩缓缓流淌,冰封蔚然不动。
但这一次,仿佛在宣示着其创造者的心情一般,整个地狱都在暴动。
暴风雪卷携着被撕成碎片的冰山,在动辄喷涌上百米高的熔岩中往返穿梭。
那像是大自然的灾难,又好似神在无力而绝望的咆哮。
此间地狱,是死地。
并非简单的极寒炽热,而是深入到地狱界神域规则中的,极致的灭绝。
若想再破,除非芷鹭老师能对地狱有着堪比莫离那样的理解。
这显然绝无可能。
芷鹭老师伫立暴风雪中,任由岩浆逐渐将自己淹没。
一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未曾放松半分可以杀死张十梦的,针对心灵破绽的强压。
自始至终,没有放水,没有顺水推舟,没有水到渠成。
以为师者的尊严,以至强者的倔强,以一位不配人间拥有的,绝世女子的卓绝智慧,芷鹭老师战至最后一刻。
在半身焚化,即将被熔岩没过脸颊的那一刻,她的双眸依然炯炯有神。
在极致升华燃烧的状态下,肉身与灵魂被冻结和焚毁的剧痛,完全被得偿所愿的欣喜所掩盖。
没有了能够正常判断做出决断的逻辑,那么没关系,便将一切想要说的,想要看的,全部寄托在最后一战上。
“梦想”消散,白城的楼道里,依稀还能听到新生们辩驳的吵闹。
这世间最为凶险的一场交锋,自始至终竟未能传出哪怕一丝微弱的响动。
寂静中,杀了个天昏地暗;巧无声息时,便已尘埃落定。
默然转过身去,不去看身后的终局,张十梦微微抽搐着笑颜,仰头向天。
不去看,是因为那可敬之人当得最后的体面。
与被打入门中的大团长不同,芷鹭老师的结局,是毫无挽回余地的,彻底的死亡。
她胜了,通过了莫名其妙的出师考核,再一次证明了立于人间顶点的强大。
但也败了,失去了从未曾担心过有可能会错过的重要之人。
无声无息间,两行金色的泪淌过隐约上扬的嘴角。
因自己所为之事,当笑着面对。
这是彻底崩坏的理智下面,被触发的强迫症执拗的倔强。
随泪水涌出的真理并非单是好看,它同时裹挟着某些东西,彻底并永久性地剥离了主人的身体与灵魂。
其中那点滴的真理相当于力量的流失,但却不多,几乎微不足道。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也包含了某些极致珍贵,却沉重到无法承担的情。
张十梦曾经好奇过,那些动辄与天地同寿的神明可有七情六欲?漫长的岁月积累下来,是怎么样做到依旧喜怒哀乐,留得住人性的鲜活?
此刻她许是明白了——
神亦会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