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不丁地说:“我要结婚了。这房子不租了,收回来自己住。”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又说:“你下周把房租交齐,就准备搬家吧。”
“你要结婚了?”我重复了一遍,“我以为你是单身。”
“不是单身,怎么结婚?”她笑得很天真,又说:“你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回你们老家嘛。”我看出来了,她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回答。片刻的沉默,永久的告别。
随后我告诉她,房租一定会交。她说她还要看看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毁坏了没有,结婚要用这房子,如果坏了,要我照价赔偿。
她检查了厨房和卫生间,试过所有的灯,还要求我把房间打扫干净,冰箱也要清理,窗户的玻璃和吊灯的灯罩都要擦,像个布置任务的卫生委员似的。
我说:“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当成自己的家一样爱护。”她点点头。女人这种动物,变心简直像失忆一样。
那一天,我帮她修好了门把手,问她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她来了,穿了一件低领的连衣裙,蓬松的卷发垂在裸露的肩上。她摘掉了厚厚的近视眼镜,带了一盒草莓作为礼物。
我在厨房做饭,她就在客厅里看着那只宽大的玻璃鱼缸,鱼缸里游着一条草鱼,一条普普通通的、应该洗干净下锅的草鱼。旁边的地板上放着我的哑铃。
“你喜欢健身?”她一边吃着洗好的草莓,一边走到厨房来看我做饭。
“就随便玩玩。”我把码好的鸡胸肉放进定了时的烤箱,她的烤箱。
“这个烤箱的发热管好像坏掉了。”她接过我递过去的一瓶冰可乐,自己从橱柜上面拿出一只玻璃杯。
“我修好了。”我说,模范房客的得意感又来了,“我在网上买到了配件,只要两边固定一下就好。”
“真厉害。”她赞叹道。
吃饭之前,她拿出手机对着餐桌拍照,一边说,“你每天去健身,做健康餐,摆盘这么好看,居然都没有女朋友。你不会是gay吧?是不是啊?”
“不是。”
她觉得自己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大笑起来:“这是夸你长得帅嘛。”我跟着她一起笑。
餐桌上摆着一瓶白葡萄酒,我们都喝了一些,绝对没到醉得失去控制的程度。
“你以前住这个房子?”
“跟我男朋友。”她说,“后来分了。不想再住,就租出去。”
“所以,到这儿很有怀旧感。”
“完全没有。你把这儿收拾得跟从前一点都不一样。”停了一下,又说:“我觉得你布置得还挺有品位的,这点也像gay。我可以有个gay蜜吗?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
“恐怕不行吧。”我说。同一个笑话讲第二次,就被稀释得一点也不好笑了,可她再一次开心地笑起来。
我想起了卧室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她曾经和一个男人睡在上面,史前的故事情景。
“你在这个小区有两套房子?真好。”
“都是我父母的。他们常年住在山东,在海边买了度假屋,很少回来。退休了过得很潇洒呢。”
那就方便了,我想。我的意思是,一个人生活方便,不受父母的约束,像我一样。她告诉我这个烤鸡肉太好吃了,一连说了三次。我和她的谈话就像淡季的河床,这里一坑,那里一滩,连缀不起来,等一上床两个人就顺溜了,像两块失落已久的拼图,拼在床上,拼成一幅凹凸的暗淡的画。
那天,先动手脱衣服的是她,脱的是我的围裙。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才发现做饭的围裙一直忘了摘。背后打的结轻轻一拉就开。我对她说:“先不要摘,我还要洗碗呢。”
“别洗了。”她轻声说。出于礼貌我也不得不转身面对她,吻她,这件事其实不需要太多勇气、情感、气氛、环境,坦白讲她的性吸引力也就是一般般。我手上沾着的洗洁精泡沫还没来得及洗掉,我们就相互拉扯着进了一室一厅的卧室。现在她用冷淡的语气说,你快点交房租,不然就赶紧走,好像那一晚只是我的幻觉。
今天她来了,我决定问个清楚。她先是一口否认,认为我小题大做,“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会以为睡过一次,我就得嫁给你吧?”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我说,“而且你很主动。不然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打扮得那么,那么暴露?”我用手在胸前比画着。
她像看一只流浪狗似的看着我。
“那你把我当成替代品,是吧?他甩了你。”愤怒中,我越说越快,“你睹物思人,很痛苦,就把房子租出去了,可是你又忘不掉他,你们女人就是这么黏黏糊糊、拖泥带水。后来你遇上我了,有事没事就来勾搭我,让我给你修这修那,没话找话,然后又说我胡思乱想?”窗外雷声轰隆,闷了一天,预报中的暴雨终于要来了。
“你应该出去走走。”齐思说,“别老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我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人不会永远失业的。”
“跟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直说吧。还是他,他回来找我,我们打算偷偷结婚,趁着我父母不在北京。”停顿了一下,她又说:“做人要实际一些,非要让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我不喜欢你。”
以前锻炼用的哑铃就放在地板上。
暴雨像瀑布一样落下,笼罩着一切,好像时间和城市也没有尽头似的。眼下,她躺在后备厢里,还有血的问题,现在所有商店都关门了,没处去买清理工具。现在,我把重要的事情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混在一起,像一锅炒菜,食材切得形状大小不一,下锅之后,熟不到一起去。事情用一句话就能表达:杀人犯去郊外抛尸,细节就多得难以尽述。
首先,我得擦掉地板上的血。听说现在的技术可以检测出血液反应,表面上再干净也没有用,我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情节。电影情节总是表现得很粗疏,操作起来真难,血那么多,地方又太小,况且我觉得她还没有断气,心脏仍然在微弱搏动,泵出鲜血。
她的嘴翕动着,冒出细小的泡沫,像出了水的呼吸困难的鱼。眼球在眼眶里飞速地运动,此刻她一定觉得天旋地转。分分秒秒过去,她变得越来越苍白,眼球的转动减缓了,渐渐定焦于一个固定的点。
我弯下腰,飞速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这一秒还是潮湿冰凉,下一秒就干燥起来,本来丰润的嘴唇变得凹凸不平,但是她还没断气。当我把血迹都擦抹干净,她还有呼吸,还想说话,声音也是失了水的干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