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最后是被渴死的。我一遍遍地清理,直到地板变得光洁无比,照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影。我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经过玄关时拿了门钥匙,忘记了车钥匙。门前放着一袋垃圾,散发出油腻的味道,中午的外卖盒还没丢掉。鞋柜旁边立着一面窄小的穿衣镜,盛不下两个人。我只看见自己的脸,下巴的胡茬又长出来了。
三
打开手机导航,找到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个风景区,那儿有山有水,有小鱼小虾可以捞着玩,连这些回忆她也想否认,太可恨了,我想,可笑又可恨。那次,我们一起去爬山,花了大半天走到山顶,浑身冒汗,她把遮阳帽摘下来当成扇子扇着。从山顶向远处张望,望得见一片高低不等的灰蒙蒙的楼房,其实并没有多么远离尘嚣,她就感慨起来:“能住在山里就好了。不用上班,多好。”
她是一名交通警察,算公务员。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个山溪积成的小湖边,湖水清澈见底,寸长的小鱼成群游动。齐思说:“这就是上次捞到大头的地方。”
对了,大头是她养的一条鱼,我忘了交代。记住它,它很重要,没有它,我和她就只能是普通房客与房东的关系。大头是一条草鱼,那种最普通的当作食材的草鱼。在她眼里,大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贝。
它住在我家客厅角落里一只豪华的宠物鱼缸里,孤零零的一条鱼,心满意足地游来游去,也可能是焦躁不安——鱼的表情,谁看得出来?
有时候,它长时间地一动不动,悬浮在虚空中,鳞片泛着幽暗的灰色,时而微光闪烁,时而晦暗不明。有时候,它跟周围的水体混成一色,我经常忘记给它换水。当然,她过来吃晚饭的那天,我提前清理了水箱。
“太感谢了。”她说。签租房合同的那天,她就对我说过,只要把大头养好,房租什么的都好说。
这条鱼是她上一段恋情的遗物。她和她男朋友一起在溪水里捞到的小鱼,带回家养到这么大。分手之后,他把鱼留给她了。我想,齐思一定是被分手而且恋恋不舍的那一方,因为她极其珍爱这条鱼。
“像个隐士。”水箱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你看它多有气质。”她对着那张丑脸说,“我们俩把大头当成孩子养。”
“这个鱼缸对它太小了。”我说,“你看它转身都很吃力。”从头到尾,它几乎跟玻璃水箱一样长,“就像一个成年人整天生活在浴缸里。”
“等我有钱了,就给它买一个更大的鱼缸。”她说,“我不敢把它带回家,我妈一定拿它做成红烧鱼。”齐思的妈妈不喜欢她的男朋友,嫌弃对方是外地人,小公司的工作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就会失业,而她女儿是有公职的,正式在编的交通警察,两个人不般配。
“你把大头照顾得这么好,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房客换来换去的很麻烦。”水箱非常透亮,几个小时之前刚刚清理过。装饰的石头和水草是我昨天才去买的——要我说,这种鱼就该拾掇干净下锅。
“只要你别赶我走。”
“怎么可能?”她笑着说,“我永远也不会赶你走的,模范房客。”
当然,我一直按时交房租,从不拖欠。这次实在是无可奈何,她的耐心也到了头,“要不你马上交房租,要不就搬家。”她转过身,看着玻璃缸里的大头,扭动身体,转弯,掉头向着另一边游动。在它的一生中,这样的运动重复了几十万次。
她把大头托付给每一任房客,“千万别吃了它”。作为补偿,房租收得比市场价低一些,我是冲着这一点才来的。现在,连这点房租也快要付不起了。雨刮器飞快地划动,依然来不及廓清视野。大雨无边,像一间巨大的怎么也走不到门口的卧室,帘幕重重之间,齐思的脸在黑暗中闪烁。我鼻子发酸,差点哭出声来。
绵延的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姿势,雨声吞没一切,时间尽头大概就是如此。我打开车里的广播,两个主持人正在说着这场大雨,什么地方积水,什么地方绕行,什么地方已经有车陷进去了,正在组织抽水车排水……我听到熟悉的地名,就在我走的这条路前方,前面的高速入口附近,有严重的积水。因为这场雨,出城的高速公路也封闭了。
整座城市浸泡在雨里。积水缓慢地上涨,持续的雨声衬托出周围的宁静,好像一个平常聒噪的人忽然闭紧了嘴巴、屏住了呼吸。不到此时,就不知道平常的生活有多吵闹。车轮溅起的不再是水花,而是一道道沉重的波浪,撞开水面,我的车还在继续向前——抛尸这种事,特别符合当代的效率观念,片刻也耽误不得。
其实我并不孤独。前后都有车,尽管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天气预警,依然有人像我一样赶着出门或者回家。一开始我跟住一辆车,后来它不见了,然后又跟住一辆,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车把我当成前导。我们小心翼翼地行驶,渐渐地我对那个车牌上的数字产生了感情,蓝底白字,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显得色调温雅,它要去哪里呢?这大雨天出门的人,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我暗暗猜想这辆车里面坐着什么人,干什么工作、家住哪里、收入几何,用这些没有来头的杂想驱散了、稀释了心底的阴影。她固结在后备厢里,眼睛半睁半闭,身体越来越僵硬,我尽量不去想象那个情景,尽管接连不断的幻想依然像驱不走的蚊虫一样嗡嗡着再来。
积水越来越深,车轮带起的浪花也越来越小。新闻里说,内涝是许多大城市的难题,百年不遇,千年不遇,万年也不遇,不受节制的修辞,把灾难变成奇遇,痼疾也显得壮观。我关掉广播,重归寂静,刚刚经过从前的公司,写字楼里还亮着灯。
前面有一座立交桥,桥洞下面翻着黑色的细浪。前面的车在减速,似乎在犹豫着,看能不能走,不管它了,我必须得走。我超过它,车窗里黑黝黝的,看不清司机的侧脸。路面的积水承受着雨点的袭击,不停地碎裂又愈合。我意识到,经过这场大雨,我永远也不会完好如初了。
我踩下油门,忽略了可能的危险,同时听见已经被我落在后面的那辆车按起喇叭,尖锐、持续,意思是警告和劝阻,叫我不要再继续向前。然而到那一刻就已经晚了,车轮忽然落不到实处,驾驶座向下一沉,继而上下浮动,漆黑的水面漫到风挡玻璃的下沿。
车子向左倾侧,因为我坐在左边。发动机熄火,我没空去想修理要花多少钱,反正多少钱也一样是花不起。积水开始寻找缝隙,过不了多久,它吞没这辆车就像浸透一块海绵一样轻而易举。我用尽力气想推开车门,没用,纹丝不动,电动车窗也不听使唤,同时,门缝处开始变得湿润,渐渐析出一些深色的水渍。
雨刮还在划动,我依稀看见前车的车顶,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车里的人不知道死活。第二天看新闻,才知道那个人果然淹死在车里。我开始在车里摸索锤子。这也是交通广播里面的专家教的,在车里放一把小铁锤,遇到险情,用锤子敲玻璃的四角,那是最脆弱的地方,不要朝中间砸,那是白费力气。我什么都知道,在脑子里成功演习了几十遍,锤子还是找不着。同时,后备厢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早知如此,不要急着出城就好了,我想。脚底已经湿了一片,很快车里就会灌满水。抽水车还没到位。雨刮停了下来,电路也出问题了,我猜,汽车的各种功能逐一消失,直至变成一口死寂的漂浮的棺材……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后面有东西在动。
死后的一切都没有名字,只能叫作“东西”。从车门的缝隙钻进来的雨水淌过脚面,渐渐渗进鞋子。起初还觉得难受,湿透之后,就完全不在乎了。
那东西还在动,从轻轻的摩擦变成砰砰的敲击、撞击,和我一样,也想要逃出去。它的世界比我的更平静、更黑暗,水越来越深,它的挣扎也越来越猛烈,从后面传来似有若无的腥味,很熟悉,闻起来像生满绿藻的池塘,或者很久没清理过的脏鱼缸。我还在到处摸锤子,然后想到,因为太久没用过,那把锤子可能被扔进了后备厢。我只能爬过去,放倒后排座椅的靠背,伸出一只手,伸得再长一些,摸到那个小巧的铁锤,砸开玻璃逃命。
她在挣扎,而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如何向她解释眼下的境况。我解开安全带,爬到后座上,听见越来越沉重的撞击声——她喊不出声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呼救。
积水不知深浅,汽车缓慢而持续地下沉。前面那辆车的车顶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天线还露在水面上。水漫过座椅,轻柔地舔舐大腿,吸满水的牛仔裤化成一层沉甸甸的皮肤。呼吸困难的时候还没到,我已经忍不住地开始气喘。
放倒座椅又花了几分钟,泡在水里,一切日常的动作都变得吃力。推到一半,又卡住了,我奋力向下压椅背,猛地落下去,我也跟着扎进水里,口鼻一沾水,骤然恐慌起来。其实水很凉爽,甚至是舒服的,水的暴力和危险隐藏在温柔的质感中。
我向前探身,后备厢里一片漆黑,刚才的动静消失了,仿佛不过是幻觉。穿过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几瓶东倒西歪的矿泉水、一只捞鱼专用的小网兜、一个装鱼的折叠水桶,一只双肩包和一双旧的涉水运动鞋。去年秋天,我曾经和她一起到北边的山里,溯溪而上,一直到达悬挂着雪白瀑布的山顶……她竟然说从没喜欢过我。
摸不到锤子,也摸不到她。在黑暗中,我的手接触到的每样物品都能勾起一段回忆,像电火花似的一闪,短暂地照亮一段画面,是已经消逝的过往的碎片,我们去爬山、我们在水边捞鱼、我们小心地捧着水桶……我的手拨来拨去,最后触碰到那块肉体。
它冰冷、坚硬,此刻又一动不动。再出不去的话,很快我就跟它一样了。我把手插到它的身体下面,终于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是那把锤子。这时,它再次挣扎起来。汽车再次突然下沉,水漫过来,像一只冰冷的手蒙住双眼,我甚至来不及深吸一口气,就完全沉入水中。
游起来了。我以为已经死透了的大头,再次摆动强壮的尾鳍。自从齐思拒绝了我,我就开始怠慢它,不再换水喂食,为了省电,加氧的机器也关掉了。日复一日,玻璃缸里的水从清透变得昏暗,直到玻璃壁染上深绿的颜色,散发出死水池塘的腐败味道,大头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了。而她居然没发现,来我家催完房租就走了,一眼也没有看它。可它依然活着,这条鱼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厌倦。
大雨闷了整整两天,低气压徘徊不去。我想节省电费,在家只开着一扇窗,没开空调,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心浮气躁之下,对迟到的快递小哥发了脾气。投诉没有结果,商家拒绝退款,并且打电话过来指责我。大家都有烦恼,我知道,敏感地发觉电话那头的客服是个可以发泄的对象。我与那个女孩一拍即合,默契地吵了起来,彼此都觉得痛快,嘴上还在互相诅咒,心底却亲热地握手,认出彼此是同类。“都是生活的倒霉蛋,”挂掉电话的时候,我想,“这下好多了。”好像闷了很久的雨终于下起来,凉爽、舒坦、快活。天色暗下来,雷声乍起,几分钟之后,密集的雨点斜着飞落。我关上窗户,玻璃上的雨水汇集成眼泪似的小溪,曲折地流淌下来。
客厅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我一眼就看见地板上的那一道灰影,是大头,它看上去比在水里小一些,大概是因为缺氧,它从浑浊的水里挣扎着跳了出来,在地板上翻腾不止。我看了一会儿,在客厅的角落里找到那只落满灰尘的哑铃,提在手中,对着它的头猛砸下去,然后把它装进一只塑料袋,穿鞋下楼,塞进后备厢,发动了汽车。我知道她在哪里值勤。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我把大头还给你。红烧还是清蒸,随你。
此刻,大头在灌满水的塑料袋里面挣扎,越来越活跃,而我肺泡里的氧气正在急速消耗,眼前一片模糊。忽然间,玻璃碎开,有亮光照进来,随后是杂乱的几条胳膊,把我拖出水面。手里还捏着那个装鱼的塑料袋。
我爬上一条救援用的橡皮船,救我的是两个穿着黄色雨披的警察,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拿着对讲机,正说着什么。我眼睛生痛,耳朵也嗡嗡的,只有手指不肯松劲。雨中的女交警面容模糊,她一开口,我就听出齐思的声音:“这人我认识,是我家的房客。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死都不松手?”
“大头。”我简短地说,一边努力恢复平稳的呼吸,“咱们俩的大头。”袋子里又挣动起来,力道忽大忽小。我把塑料袋扔进水里,大头从松开的袋口游了出来,脑袋一侧血肉模糊,头骨塌陷。它尾巴灵巧地一摆,仿若幽灵,转眼消失在立交桥下深不见底的积水里。不到明天,这些积水就会被排得一干二净。【更多电子书分享vx booker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