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瞎子赶紧解释:“只是外来的路过此地,听这瓶山地名奇异,忍不住好奇心起,才多问了几句。我等都是跑江湖做生意糊口的本分之辈,如何敢去古墓附近走动。”说罢又跟山民们商量,想要在寨中借宿一晚。
寨里的长者告诉陈瞎子等人,这里历来有规矩,从不肯留外人在寨中过夜,只因这些年山贼响马闹得太凶。俗话说“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匪来如剃”,响马一来就是一场惨绝的血洗,所以晚上要关了寨门,不留半个外来的客人,以防止有贼寇混进来里应外合。虽然看你们都是做小买卖的老实人,绝不是杀人越货的响马贼,但还是不能为你们破例坏了规矩,劝你们趁着天亮,赶紧出山为是。
罗老歪的脾气不好,平时颐指气使惯了,一看寨子里的人不肯留他们过夜,还没见过敢如此不给他罗大帅面子的刁民,骂了句操你奶奶,就想拔出枪来崩掉几个。陈瞎子早知罗老歪沉不住气,怕他泄露行藏坏了大计,急忙按住他的手,又仔细向土人问了问周围的几处道路,就匆匆带众人离了寨子。
走到山林里,日已西斜,罗老歪问陈瞎子现下如何是好,荒山野岭连个宿头都没有,不如连夜回去直接提兵进山,到瓶山里来场所谓的“军事演习”。
陈瞎子把头望了望日影,估算了一下时间,沉思片刻,转身说道:“罗帅不必急于一时,这山里天黑得早,今夜怕是赶不回去。刚刚从山民口中得知,老熊岭上有处停尸的攒馆,不如就去那里对付一晚,明天一早再到深山里,去观看那瓶山的形势,瞧瞧那座古墓究竟发不发得。”
攒馆是义庄的别名,简单点解释就是“死人的旅馆”。这附近的数个寨子中有许多汉人,他们不是躲兵役,就是逃租欠税跑过来的,也有少部分是往返于各寨之间做生意的人。由于苗汉葬俗不同,这些人一旦死在山区,等于是客死异乡,这种遭遇在旧观念中是很忌讳的,都希望能把尸骨埋回到故乡,但山路崎岖遥远,想把尸体运出山去是异常困难,不管是背尸的还是赶尸的,都是半年才有一次。在此之前,还没有运出山去的死尸都集中存放在义庄里,谓之“攒基”,由各个寨子凑钱雇人专职看守,类似的地方在湘西山区十分多见。
陈瞎子这伙人都是惯盗古墓的,个个胆大包天,对在义庄攒馆里过夜毫不在乎,打定主意,就上了云雾缭绕、山路如丝的老熊岭。那义庄远离人烟,走到了掌灯时分才找到。只见义庄似乎是座荒废的山神庙改建而成,但破庙规模也自不小,前后分为三进,正殿的歇山顶子塌了半边,屋瓦上全是荒草,冷月寒星之下,有一群群蝙蝠绕着半空飞舞,掉了漆的破木头山门半遮半闭,被山风一吹,嘎吱吱地作响。
众人虽是胆大,见了这等景象也不免在心中打鼓,硬着头皮推门进来。陈瞎子早已事先探知,这攒馆里原本有个守尸的,是个中年妇人,因为相貌丑陋,独居深山,不和别人往来,才做了这份营生。不过她在前两天也染病而亡,如今尸体停在后屋,这座荒山义庄里暂时没人照料。
天色已黑,却并不能急于歇息,陈瞎子要先看看进退的门户,以免晚上遇到什么意外,能够得以脱身。当下率了众人,点起一只皮灯盏,迈步进了正屋,见里面停了七八口破旧的黑漆棺材,都是死人旅馆中的“床铺”,这些年中,里面也不知装过多少尸体了。棺前是木头牌位,各写着灵主的名字,屋中异味扑鼻,阴郁沉积,尸体都用砒霜拿成了僵尸保持不腐。老熊岭十分偏僻,赶尸匠大约每半年来一次,到时会将棺中尸体起出带走。义庄里的守尸人,专职负责看守尸体,防止出现尸变异状或是被野兽啃了。
花蚂拐是仵作出身,在群盗中算是比较迷信的人,出门做事,逢山拜山,过水拜水。不过“拜山拜水拜码头”这些话语,在绿林道上都不可明言,只因绿林中最忌一个“拜①”字。众人一进门就在供桌上找出香炉,给棺材里的死人烧了几炷香,口中念念有词:“我等途经荒山,错过了宿头,在此借宿一晚,无心惊扰,还望列位老爷海涵……”话未说完,就听棺中发出一阵响动,蓦地冷风袭人,灯烛皆暗。
『①拜,音同“败”,为响马贼寇之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