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有很多关于独立的问题想问您,谁知光铺垫就写了这么长。除了婚姻,我们这一代的女性好像仍然缺乏保障。那我们究竟需要什么呢?希望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里可以跟您探讨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2020年12月3日
铃木凉美
你不必急于决定去向,
不妨尝试一下新的主题和文风。
铃木凉美女士:
这次的主题是“独立”呀。
你在这次的回信里说,你无法想象“既不当大学教师又不做学问”的我会是什么模样。也许在旁人眼里,我在高学历精英的路上一直走得顺风顺水吧。
之前告诉过你,我读研并非一心向学,也没有雄心壮志,只是为了逃避就业拖时间。之所以能在“大学”这个讲究学历的社会生存下来,不过是因为父母阴差阳错地为我提供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而且他们也恰好有足够的经济实力。
说起来,我十八岁时还有“从医”这条路可选。我的父亲就是医生,开了一家私立医院。在我们家的几个孩子里,我的成绩还算不错,所以我感觉得出父母希望我学医。可真要走这条路的话,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念本地的金泽大学医学院,到时候就无法逃离那个家了。祖母和母亲一直教育我:“这年头女人也得有一技之长。”母亲说这话可能是出于怨恨,毕竟她这辈子不得不在经济上依赖丈夫。可真到了女儿选学校的时候,她突然翻脸不认人,说什么“女孩子上个大专就行了”,搞得我很是纳闷,心想:“妈妈,你这些年说过的话算什么啊?”现在想来,她也许是对女儿迅速脱离父母的掌控产生了危机感。后来,她见我选择不结婚、不成家,便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被全盘否定,对我说了好些满是怨气的话。
不仅如此,一想到以后要当医生,我就觉得后半辈子的路都铺好了,一眼就能望到头,不禁感慨“捧着铁饭碗的人生可真无聊”。跟家境贫寒的朋友说起这些时,他们强烈反驳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当时女生的大学升学率还很低。看到同辈的女性说“我从小看着大人吃苦受累,不想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所以拼命学习,找了一份需要专业技能的工作”,我只觉得她们是那样光芒四射,眼睛都睁不开了。
看完你的回信,我感到自己那可悲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你说你之所以敢轻易离开好不容易入职的名企,“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与家人的关系还算不错,没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实在走投无路了也有家可回”。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能告诉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觉得这种乐观精神是父母的馈赠,不过这背后存在依赖心理。你觉得实在不行了还可以靠父母,当年的我也一样。我曾经在一次鲁莽的旅行中花光了钱,只得打电报回家让父母寄钱来。结果当然是挨了一顿臭骂,但我坚信他们不可能不给我寄钱。
告诉你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有一段时间,我把银行卡的密码设成了父母家的电话号码。每次输入那个密码取钱,心头便是一阵苦涩的刺痛,因为我意识到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没有摆脱“实在不行还能靠爹妈”的心态。或者说,也许我是想用这份苦涩自勉,才会一直用早已销号的老家电话当密码。
我的父母有一腔愚蠢的父母心。无论我干出什么事,他们都会原谅。我甚至认为,就算子女杀了人逃回家,他们大概也会敞开大门。你说你“年轻时过得太不健康,完全不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这话也把我看乐了。女儿最大的叛逆,就是狠狠糟蹋父母无比珍视的自己。但反过来说,女儿越是下得了手,就说明她越相信父母的爱呀。
你觉得自己会走在父母之前?照理说,死亡的顺序就是出生的顺序,若是颠倒了,在佛教里称“逆缘”。对父母而言,人生最大的不幸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子的不孝也莫过于此。送走父母后,有人对我说了一句毕生难忘的话:“孩子的职责就是不走在父母之前,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我不由得想,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对别人说出这番话。你送走了母亲,所以也算是尽到了一半的责任。
长大成人后,我目睹了那些得不到父母关爱,甚至被冷待或虐待、在家没有容身之地的孩子长成了什么模样。回过头来想想,我们这代人正因为认定父母是伟岸、强大、坚不可摧的,才能喊出“粉碎家庭帝国主义”之类的口号。作为一名社会学家,我见证了家庭在这些年的变迁,痛感它变得脆弱、渺小而易碎。想必孩子们正在竭尽全力阻止家庭分崩离析,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堵住裂缝。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感慨,是因为我读了涩谷智子女士编写的《未成年照顾者:我的故事》。编者向日本读者介绍了“未成年照顾者”的概念,让大家认识到有一批(未满十八岁的)孩子不得不扛起责任,照顾离不开人的父母。他们自己还在需要照顾的年纪,但周围总有人说“你真了不起”“你好努力呀”,使得他们只能逼着自己振作,无从倾诉内心的痛苦。他们得不到同学的理解与同情,走向沉默与孤立。他们没有求助的途径和知识,或是求助了也没有人伸出援手。但他们没有回避摆在眼前的照顾需求……对这些孩子来说,父母不是他们依赖的对象,而是依赖他们的人。这样的家庭和孩子肯定一直都存在,但直到未成年照顾者这个概念横空出世,他们才被世人看见。是涩谷女士让那些(曾经的)孩子开口说出了长大成人之后也无法消弭的种种感受。这本书堪称心血结晶,看得我不禁感叹,要与孩子进行多少沟通才能做到这一步。
我切身感受到孩子是无法选择父母的,尽管做父母的大概也会感叹自己无法选择孩子。这么看来,你我都非常幸运,毕竟我们能有“实在不行就靠父母”的念头。有句话叫“英雄是能够化命运为选择的人”。我觉得那些没有逃避眼前照顾需求的孩子,就是将无法选择的命运变成了自己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中每一个未成年照顾者讲述的故事都如此震撼人心。
但面对并非自己选择的出身,你完全没有必要感到羞耻。多亏父母赠予我的爱,我拥有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精神,也拥有了不惧怕未知世界和新鲜体验的秉性。也许你的满不在乎和鲁莽也是父母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