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斑马 傅真 6158 字 2024-12-15

平川从未去过泰国。他对一切都抱有疑虑:泰国的政局、泰国的天气、泰国的医疗水平……总而言之,他难以相信她竟然真的打算飞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第三世界国家,任凭那里的医生处置她的身体。在他的想象中,泰国就像一片充满海妖与旋涡的海域,每一道水流都可以将她一口吞噬。但他看出苏昂去意已决,只好在沉默中继续刷着牙,避免与她正面冲突。

“听说IVF对身体有伤害,”他刷完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促排卵会提前透支卵子,加速衰老——”

“胡说八道。”她不屑地打断他。每次正常排卵都会有一些没成熟的卵泡被排掉,她告诉他,促排卵只不过是让那些本来要被浪费掉的卵泡也能长大成熟被利用而已。只要用药正常合理,一般是不会有问题的。

平川立刻抓住她话里的小空子,“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正常合理’呢?异国他乡的,怎么保证安全?”他顿了顿,神情愈发凝重,甚至开始提起最近看过的关于地下卵子黑市的新闻——“有个女生好像是取了太多卵,最后搞到有生命危险……”

“OHSS。”

“什么?”

“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有些人会对促排卵药物产生过度反应——腹部积水、腹胀、恶心,最严重的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概率很低很低,十万分之一吧。”她看他一眼,感觉自己俨然是这一领域的专家,“而且我去的是正规医院——泰国王妃做IVF也是去的那家——不是什么地下黑市。”

“但还是有风险……”

“哪里都有风险。什么都有风险。”她再次打断他,心中火烧火燎,恨不能摔门离开。平川总是这样,只做“正确”的事情,严格规避风险,永远未雨绸缪,思考事情总有提前量。他坚持锻炼,从不抽烟,喝酒绝不过量,买车要配备安全气囊,入住酒店会确认逃生出口,家里总有蜡烛、药物、纯净水、罐头食品和消毒液,出外旅行永远知道现在是何时、自己在哪里、下一步要去做什么……他对“安全可靠”这件事几乎有种病态的追求,一个最令苏昂抓狂的例子是:平川居然一点也不介意剧透,甚至预知结局后再看电影会更令他安心……

看待风险的态度是他们之间永恒的差异与矛盾。有时平川会半开玩笑地讽刺她:“亏你还是个律师!”——真奇怪,人们似乎默认法律人都是风险厌恶者,因为他们的工作是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尽力寻求确定性和可预期性。但这件事还有另一面:作为公司法务,她的工作是为商业服务的,识别法律风险只是第一步,如何提供商务上认可的手段去控制风险才是她更重要的职责所在。也就是说,她不能不说No,也不能只说No。比如说吧,如果她的公司要做一笔收购交易,而事前做尽职调查时,发现收购对象的很大一块资产在私有化过程中有一定的程序问题,这笔交易就不能做了吗?当然不是。正确的做法是在充分告知风险的同时给出解决方案,比如要求对方补正程序,或是在合同中添加交易保护条款。同理,做试管有风险,去泰国有风险,但你不能只从风险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和解决问题。

平川尴尬而短促地笑了一下,走进卧室上了床。她跟了过去,站在床边俯视着他。她感觉自己的人格已变得顶天立地,随时准备压倒与她对抗的人,把他们统统扫荡掉。

他靠在床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情凝重,仿佛正在脑海里小心斟酌词语。他说他对IVF确实不大了解,但听说费用很高,成功率却不高。他听一个同事说,自己的姐姐做了四次都没成功。“你想过没有,”他缓慢地说,“万一失败了——”

“就是在浪费钱。”苏昂飞快地接上他的话,“可是如果成功了,就是最好的投资。对啊,这就是赌博。”

“你想赌一把?”

“赌几把都行。”苏昂斩钉截铁地说,“我算过了,我们负担得起。比起买房,我宁愿要一个孩子。”

平川没再接话,低头拿起了手机。他早已习惯了把沉默当成一种武器,这时他会显得深不可测,但身体却在表明态度;然后恼怒的对手会用语言和情绪填满周遭的空气,于是她说的话会超过自己应当说的话。但在这一刻,苏昂并不打算让他得逞。

“创业也有风险。”她乘胜追击般故意补上一句,又立刻被自己语气中的尖酸刻薄吓了一跳。平川继续滑着手机,嘴角隐约弯曲出某种听天由命的弧度。

出发去曼谷的前一天夜里,平川还是很晚才到家。当所有行业都被所谓的互联网思维搞得天翻地覆,本来就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平川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蛊惑,和朋友一起用业余时间创业开发App,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在一定程度上,苏昂能够理解为什么程序员们对创业这件事趋之若鹜。身边大环境热火朝天,本身又懂产品技术,自然蠢蠢欲动,不愿为老板折腰,直想自己创出一片天地,走向人生巅峰——而且最好是一年买房、三年上市、五年冲出亚洲、十年移民火星的效率。但她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平川也要跟风蹚这摊浑水。在她看来,平川是典型的技术型程序员,对自己的技术非常迷恋,其他方面几乎全是短板——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对商业和管理都缺乏兴趣,更不用说面对风险的态度……简而言之,他完全不具备创业所必需的人格特质。

也许是因为金钱的召唤吧。人人都知道创业成功是极小概率事件,但他们身边的确有这样的幸运儿。记得有一次他们一起看BBC拍摄的一部纪录片,讲述的是“亿万富翁的日常生活”,其中赫然出现了平川在伦敦时认识的同行朋友!对方已创业成功,脱胎换骨,在镜头里品尝着2000美元100克的鱼子酱,满脸都写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她甚至还记得平川看着那一幕时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不是善妒之人,但显然也受到了某种刺激,从此心态产生了微妙的不平衡,暗暗摩拳擦掌也打算试试水深。话说回来,谁能抵抗金钱的诱惑呢?看纪录片时苏昂也难以自制地一直盯着那些亿万富翁家里的艺术品,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买得起David Hockney的画……

钱钱钱,回国后她发现人们谈论的唯一话题就是钱。古早TVB港剧里的台词近些年忽然又成了流行语——“对不起,有钱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

但也不一定,苏昂想,不一定能换来一个健康的孩子。

她把足足一打橙色内裤塞进箱子里。那是丁子送给她的临别礼物兼“护身符”,附带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

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平川,取精的那天是否能保证抽出时间去趟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