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是哪一天?”
“大概是我下次月经的第十二天,”苏昂找出一支红笔,把日历上的那个日期圈了起来,“不过提前或推后一点都有可能,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尽量吧。”
她盯着他,目光灼灼。
“应该可以,”他叹口气,“离开一两天应该没问题。”
造物真不公平,她想,明明是夫妻俩共同的“作品”,却偏偏只由女人来承受一切变化和痛苦,男人所做的全部贡献不过是在一个杯子里射精。她当然也希望平川能陪她一起去泰国,在她需要时给予照顾和支持,就像论坛上某些幸运女人的另一半那样。然而她明白这已毫无可能了——这些日子他们两人一直各忙各的,同一屋檐下擦身而过,感觉越来越像是室友而非伴侣。对于她去泰国这件事,他心中的态度显然是反对多于支持,但由于她处在“一点就炸”的状态之中,而且子宫长在她的身体里,他表达不满的方式便只能是消极应对,仅完成生理上不得不参与的部分,也就是提供精子。
平川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包条浴巾。她忽然发现他瘦了一圈,连脸颊都变得有些骨感。
苏昂说:“你最近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平川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惊异。于是她接下去把话说完:“精子的质量也是很重要的。”
她终于收拾完行李,关上箱子走进卧室。平川已经换好睡衣半躺在床上,手里是一本《虚拟的历史》。那是他雷打不动的睡前阅读时间。苏昂爱看小说,平川却喜欢非虚构类作品,尤其是科普读物和历史书籍。他似乎喜欢想象置身于祖辈所面临的巨大灾变之中,想象面对考验时自己会怎么做。
她在他身边躺下,忽然开口问他,他们做的那个App到底是干什么的。
空气中有一丝微妙的迟疑。几秒后他才回答:“亲子地图。”
“亲子地图?”
他放下书,“说来话长。”
他们原本只想做一款“小而精”的App——平川的搭档老韩几个月前添了二胎儿子,因为太太总抱怨国内既缺乏母婴室也缺乏相关信息,老韩于是决定做个App,为哺乳期的妈妈们提供全国各大城市的母婴室信息。没想到投资人对此大感兴趣,希望可以把它发展为亲子版“大众点评”。也就是说,除了母婴室之外,“亲子地图”不但涵盖室内外游乐场、早教中心和博物馆之类典型的亲子场所,对餐厅、酒店、商场、机场、公共机构等地方的亲子设施也都可以提供信息和点评。今后甚至考虑把国外一些热门城市也包括进来,形成有系统的“亲子游”信息一条龙服务。
“变成‘大而全’了。”她说。
“对。”他微微耸了耸肩,有点得意,又带着些许无奈。
“听着不错,”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对有孩子的人来说可能是刚需。”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平川一直避免和她谈起这方面的话题。
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尽管那更像是苦笑。平川也笑了,那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她看着他的眼角周围聚集起细小的皱纹,此刻他的面部轮廓变得柔和,看起来终于像是她最熟悉的那张脸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平川似乎微微一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温存的互动了——他难以察觉地退缩了一下,但又马上掩饰过去了。苏昂讪讪地收回手。她也不再能够从中感到那种熟悉的温情了,而更像是对某种共同记忆的笨拙描摹。而那些记忆,那种联系,如今看起来既遥远又渺小,仿佛发生在另一场人生。
“亲子地图”并不是平川的第一个App。他曾做过好几个App——那时大概还被称为“软件”——当作礼物送给她。有一年苏昂生日时收到他做的一个软件,里面有个按钮,每当她想要他的陪伴时按一下,他的书房里就会有一盏灯亮起来提醒他;有一次她说想买条裙子来搭配某件上衣,结果他竟然给她做了一个手机App,可以用它给上衣拍照,得到一个色板,购物时把App对准一条候选的裙子,屏幕下方就会出现这条裙子的色板,于是她就能比较两个色板的匹配程度,令她的女友们惊羡不已;还有某一年的情人节,他事先偷偷录下她常说的一些口头禅和感叹语——诸如“天哪”“不会吧”“真的假的”之类——然后做了一个有很多按钮的小软件,每个按钮都会发出她的声音,简直令她笑到崩溃……
整夜她几乎无法入眠,不断在脑子里回放记忆,就像随机播放一张张碟片。有时在几秒钟内跳过好几年,从情人节软件跳到“亲子地图”,从浑融无间的亲密跳到他刚才那微妙的躲闪——几乎是一个明显的下意识反应。她能感到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躲着她,这令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他去创业只是为了逃避她。
听着身边平川有规律的呼吸声,许许多多的问题啃啮着她的心:我们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这一切是怎么错到这个地步的?
还有眼前那一场“美好的仗”。那真的会是一场美好的仗吗?隧道尽头的光亮会不会是一辆迎面而来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