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晁公错神色如常的登楼继续未竟的午宴,连寇仲也佩服他的深沉,暗忖换过是自己,必找个地方躲起来无颜对人。
王伯当笑道:“可兄是否手痒了!”
可达志一对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却没有答话。
李密瞧着窗外恢复人来车往的跃马桥,轻叹一口气道:“岳霸这趟来长安,必掀起一番风翻云涌,可兄若能击败岳霸,将立即名震天下。”
常何压低声音道:“听说皇上与岳霸乃多年知交,可兄应三思而行。”
他一向虽不喜欢可达志,此时见李密和王伯当推波助澜,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仍忍不住出言警告。寇仲则在台底暗踢常何一脚,示意他找借口离开,对着李密和王伯当两人,实是非常辛苦的事。尤其想起王伯当对素姐的恶行,更是憋得心中难受之极。
可达志微笑道:“若在下只是找岳霸切蹉武技,皇上该不会怪罪吧?”
李密盯着可达志淡淡地说道:“刚才掷鞋子为晁公解困的是否可兄的熟人呢?”
寇仲暗呼厉害,从可达志微妙的反应,精明的李密得出与自己相同的结论。
可达志神态如常的悠然道:“密公既瞧不出掷鞋者,在下又怎会看到,只是因此人高明至极而心生惊异吧!”
李密当然不信他的鬼话,目光移到寇仲的丑脸上,目露精光,似要把他看通看透,含笑道:“目前长安最受人瞩目的两件事,就是岳霸入城和莫先生在此悬壶济世。不知莫先生有否打算落地生根,长做长安人呢?”
寇仲不敢说出向尹德妃胡诌的那番话,皆因并不合乎情理,说道:“多谢密公关心,小人仍未作得决定。”
常何知是时候,起身告辞道:“莫兄还要到工部大人处为他爱儿治病,请各位恕过失陪之罪。”
寇仲暗唤谢天谢地,忙随常何告罪离去。
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到东来客栈门外倏然而止。徐子陵负手面窗而立,凝望客栈后园大雪后的美景。马蹄声骤止后,整座客栈肃静下来,这突然而至的静默本身已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令人知道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徐子陵沉声道:“进来吧!门并没有上锁。”
门外的李渊微微一怔,先命手下驱走附近房间的住客,推门而入,来到徐子陵背后,抱拳道:“李渊刚得知大哥法驾光临,特来拜会问好。”
徐子陵冷笑道:“李渊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一统天下指日可期,该是小民岳山向你叩拜请安才合规法。”
倏地转身,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精芒暴闪的与李渊目光交击。李渊仰天长笑,说道:“岳大哥休要耍我,无论李渊变成什么,但对岳大哥之情,却从来没变。大哥练成换日大法,此次重出江湖,先击杀天君席应,今天又败老晁于跃马桥上,早成就不朽威名。小弟衷心为岳大哥你鼓掌喝彩。”
徐子陵叹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江湖虚名,只是镜花水月,何足挂齿!岳山已非当年的岳山,往事如烟,更不愿想起当年旧事。小刀你回去当你的皇帝吧!岳山这次来长安,只为找晁七杀算账,说不定今晚便走,罢了罢了!”
“小刀”是岳山遗卷里曾出现过两次对李渊的暱称,由于徐子陵根本不知岳山和李渊间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先发制人,摆出往事不堪回首,不愿计较的姿态。
事实上李渊亦像祝玉妍般从没有怀疑过岳山也可以是假冒的,最关键自然是“换日大法”可令岳山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此时岳山的“小刀”一出,登时勾起李渊对前尘往事的追忆,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剧震道:“岳大哥再不怪小刀当年的旧事吗?”
徐子陵旋风般转身,背向这位大唐朝的皇帝,沉声道:“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天刀’宋缺再较高下,不过在这事发生前,先要找一个人算账。”
李渊一呆道:“这个人是谁?”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说道:“就是‘邪王’石之轩,若非他的卑鄙手段,秀心怎会含怨而终。”
李渊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石之轩还未死吗?”
徐子陵淡淡地说道:“他不但未死,且还在你身旁虎视眈眈,若非有此原因,小刀你怎能在这里见到我呢?”
李渊终于色变。
寇仲拍拍小孩的脸蛋,故作谦虚地说道:“并非小人本事,而是刘大人令郎患的只是小病,所以两针立即收效,看!宝宝退烧了!”
刘夫人比刘政会更迅快地探手轻摸儿子的额头,大喜道:“莫神医真是医术如神,小南没烧了!”
刘政会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说尽感激的话。
回到外堂时,常何笑道:“招呼莫兄的重任暂且交给刘大人,末将已有三天没有回廷卫署了。”
与寇仲约好晚上到沙家相晤后,即匆匆离开。
两人在大堂坐好,刘政会欣然道:“听常将军说莫先生对庭院建筑有独到心得,不知对小弟这座府第有什么宝贵意见?”
寇仲暗忖你错把我当是陵少,我怎能有什么意见,避重就轻地笑语道:“刘大人这座府第构思独特,自跨进院门,小人便感到宅主人必然是气宇不凡,胸怀远志的人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寇仲的吹捧,被捧者刘政会虽也觉得有点过分,仍是乐得飘飘然的谦虚道:“怎敢当!怎敢当!”
寇仲避过一劫,信口开河道:“小人虽然除医书外没看过其他的书籍,其实看过的医书都不多,全赖家叔口传诀要。不过我自小爱看美好的事物。可能是因小人天生貌寝吧!”
刘政会心有同感,但口头上当然要表示不会认同,笑言道:“男人最重要的是本事和成就,莫先生长得这么高大轩昂,哈……”
寇仲笑着打断他道:“多谢刘大人的夸奖,小人之所以会迷情建筑,皆因建筑物除好看外,还有实用的价值,令它和书画只可供观赏不同。就像漂亮的女人那样。”
刘政会忙陪他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寇仲知是时候,转入正题问道:“这两天小人在福聚楼三楼用膳,从那里看过来,发觉跃马桥四周的建筑最具特色,不知刘大人对这区域的建筑有否留心?”
刘政会欣然道:“长安城的大小建筑均要先经我工部的批准,故对这些建筑了如指掌,不知莫先生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寇仲笑道:“我这人性情古怪,喜欢一些东西时会巨细无遗,穷追不拾的寻根究柢,若刘大人有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就最理想不过。”
刘政会笑道:“这个容易,莫先生看看哪天有空,请驾临小弟办事的衙署,在那里所有资料均完备无缺,可任莫先生过目。”
寇仲心中大喜,却知不能表现得太过猴急,强压下心中的兴奋,说道:“请恕小人不客气,不如明早为娘娘治病后,找个时间到工部拜访刘大人如何?”
说这两句话时,似感到至少半个杨公宝藏已落进口袋里。
李渊动容道:“裴矩就是石之轩?”
徐子陵道:“此事经我多年来暗中访查,可肯定不会冤枉错他。”
李渊歉然道:“岳大哥勿怪小弟尚存疑心,只因事关重大,且太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暗呼好险,自己刚才一副唯恐李渊不信的神态,绝非霸刀岳山的作风。换过是真岳山,老子爱说什么就什么,哪有闲情去理你是否相信。心中暗自警惕,否则会在这些细节处暴露出自己像寇仲的莫神医般是冒牌货。
李渊移到他旁,与徐子陵并肩而立,凝望园内的雪景,沉吟道:“我曾与裴矩共事杨广多年,回想起来,此人确有点深沉难测,甚有城府。而大隋之败,他亦脱不了关系,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弄得天下大乱,究竟于他有何好处?”
徐子陵冷笑道:“我看你是养尊处优惯了,竟忘记魔门中人只要能损人的事,决不理会否利己,也要一意孤行。若我所料不差,他该有两个目的,首先是一统魔道,然后再一统天下。那时道消魔长,他将可任意胡为。说到底,只有这样才可除去正道与魔门的所有敌人。”
李渊一震道:“有我李渊一天,怎轮到他石之轩横行无忌。石之轩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徐子陵冷然道:“这次我重出江湖,故意与魔门中人拉上关系,正是要找出石之轩究竟躲在哪一个洞里。”
李渊恍然道:“难怪在成都岳大哥对付席应时,竟有安胖子和尤鸟倦两人为你助阵,我初时大惑不解,原来内中有此因由。”
在补救破绽方面,徐子陵做足工夫,遂转入正题道:“没有人晓得石老邪刻下在什么地方,又或化身作任何人,但我敢写包单他下一个对付的目标,必是你大唐皇朝无疑。”
李渊愕然道:“岳大哥为何如此肯定?”
徐子陵迎上他瞧来精芒电射的双目,一字一字地说道:“小刀可知杨虚彦的真正身世?”
李渊面容不见丝毫情绪波动,显然作了最坏的打算,沉声道:“他究竟是何人之子?”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他是谁人之子仍非最关键的地方,但杨虚彦却肯定是‘邪王’石之轩苦心培育出来的邪恶种子,天邪道这一代的传人。我这次路经关外,遭晁公错、杨文干和杨虚彦意图置我于死,正是怕我入关来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我本无入关之意,再三思量后,终于还是来了。”
李渊露出感激的神色,旋即又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现在我既已晓得此事,他们还想活命吗?”
徐子陵现出一个由石青璇教给他真岳山的招牌笑容,充满冷酷深沉的意味,说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要杀这三个人绝非易事,一个不好他们反会溜得无影无踪。更何况照我看晁公错并不知杨虚彦与石之轩的关系,为的纯是私仇。”
李渊皱眉道:“杨虚彦究竟是什么人?”
徐子陵答道:“杨虚彦实乃杨勇的幼子。”
李渊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道:“杨虚彦仍未知道他的身世被我揭穿。前次他在关外与晁公错和杨文干来对付我时,亦没有暴露身份。所以只要你把杨文干召来,严斥一顿,当可令他们减去疑心。至于下一步棋怎么走,我们须从长计议,绝不可轻举妄动。”
李渊长叹道:“岳大哥仍对我李渊这么情深义重,真教李渊……”
徐子陵打断他道:“我岳山为的并非你李渊,而是碧秀心,她一生人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见到天下太平盛世,止战息兵的情况,只有除去石之轩这祸乱的根原,你的大唐朝才有希望为中原带来统一的局面,其他的都是废话。回去吧!待我想想再到皇宫去找你。”
李渊走后,徐子陵立即离开东来客栈,在横街小巷左穿右插,肯定没有人追蹑之后,潜往侯希白的小院,与雷九指和寇仲碰头。
寇仲赞道:“陵少今早在跃马桥的演出确是精彩绝伦。晁老怪明明功力火候均在你之上,但偏偏从开始便缚手缚脚,给你玩弄于股掌之上,气得差点吐血。若非有人掷出臭鞋,他还会变成落水鸭呢。究竟臭鞋是谁掷出来的?”
徐子陵沉声道:“赵德言。”
寇仲失声道:“什么?”同时想起可达志的奇怪反应,心中信了九成。
徐子陵道:“那表示赵德言已放弃追杀突利,甚至可能猜到我们已在长安,又或即将来长安。”
雷九指此时才至,坐下道:“你这重出江湖的岳山成了另一个宁道奇,根本没人敢跟踪你。我巡了几遍,没有任何发现。”
徐子陵道:“目前长安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天策府和太子党,但因怕开罪李渊,有谁敢来惹我。”
接着把与李渊见面的经过一句不漏的交代出来。
寇仲喜道:“这确是反客为主的最佳招数,通过岳山,我们可对魔门穷追猛打,否则就算能起出宝藏,最后可能只是白便宜了石之轩或祝妖妇,而我们可能还会像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徐子陵道:“你那方面进行得如何?”
寇仲得意洋洋道:“凭我莫神医的手段和人面,有什么弄不妥当的。你最好过两招建筑学的花拳绣腿来给我防身。明早我会大摇大摆地到工部去翻查跃马桥一带的建筑资料,说不定晚上我们便可在宝库内喝酒。想不到入关后如此顺利,可能转了运了!”
雷九指肃容道:“少帅万勿小觑,自石之轩和祝玉妍两人领导魔门后,道消魔长,魔门两派六道的势力如日中天,人才辈出,现在的局面,可说是他们一手促成的。他们斗争经验之丰,敢说天下无出其右者。兼之他们行事不择手段,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一个不小心,就会为他们所乘。他们目前虽是偃旗息鼓,可能只是效法那坐观鹘蚌相争的渔人,好坐享其成,到我们起出宝藏才动手罢了。”
寇仲微笑道:“雷老哥教训得好。乐极生悲的情况我们早遇过不知多少次,一定会步步为营的。”
徐子陵最清楚寇仲的性情,知他虽“得意”却不会“忘形”,问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寇仲沉吟片晌,说道:“我已用特别的暗记通知双龙帮的兄弟我们两人来了,待会我便要返沙家继续做神医,联络高占道等人的事交由你去负责。”
双龙帮乃多年前由寇仲创立,原是海盗的高占道、牛奉义、查杰和一众手下成为班底,奉寇仲之命潜来长安,作好把宝藏起出后运送的准备。寇仲本不打算这么快联络他们,现在改变主意,当然是因对找到杨公宝藏有较大的把握。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这岳山胜在可随时失踪,连皇帝都不敢过问。”
寇仲转向雷九指道:“老哥现在成为我、陵少和侯公子三方面联系的桥梁,须得拟出一套灵活的手法,才能不致误事又或坐失良机。”
三人研究一番后,定出联络通讯的方式,分散离开。徐子陵变回黄脸汉子,到南城门找到寇仲留下的暗记,果然在旁边见到新的印记,徐子陵心中欣喜,把所有印记抹掉后,往城西北的安定里赶去。
安定里是永安渠出城连接渭河前最后一个里坊,亦是城内的码头区,所有经营水运的商铺均集中该处。徐子陵转入永安大街后,沿永安渠西岸北行,经过跃马桥时,不由特别注意两岸的建筑物,尤其令他注目的是座门匾刻有“无漏寺”的寺院,规模不大,但精巧剔致,大殿、藏经殿、讲经堂依次排列。东西侧有菩提殿、厢房、跨院,院内花木扶疏,闲静雅致。若非有事在身,定要入内一游,说不定可寻得进入杨公宝藏的线索。过西市,徐子陵加速脚步,只一盏热茶的工夫,抵达安定里的码头区。这段渠面加倍开阔,数十座码头泊满大小船舶,以百计的伕役正忙碌工作,起货卸货,忙个不休。
徐子陵转入安定里,整条横街全是营办水运生意的店铺,其中有些店铺门口聚集着似属帮会人马的武装大汉,透出一种紧张得异乎寻常的气氛。徐子陵当然无暇理会,到抵达由街口数过去靠北第八间铺时,朝内瞧去,睽违已久的高占道,正在铺内和人说话,见徐子陵瞪着他,露出警愓的神色。徐子陵露出微笑,大步走进去。
《大唐双龙传》第十册 终
大唐双龙传·第十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