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九三八年七月

大医·日出篇 马伯庸 26165 字 2024-12-15

她手上用力一扳,小男孩被迫转过脸来,他早已泪流满面。姚英子登时心软下来,掏出手帕给他擦擦眼睛,语重心长道:“钟英,你知道你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知道,我爹跟我讲过很多次。”

“你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责任,是做人的本分。你妈不是不要你,是她要尽自己的本分和责任。你爹也是,我也是,每个人都是如此,国家才有救。你已经十一岁了,不要再任性了,去跟你妈妈道别,不要让她担心!”

“我是怕……我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小钟英瘪起嘴来,拖着哭腔。姚英子心中一颤,这孩子果然比同龄人敏感。她面上不露声色,一拍孩子的后脑勺:“说什么傻话,她很快也会撤走的,我们只是先走一步罢了。快去!”

两人说话间,驳船已缓缓驶离了岸边。方钟英从甲板跑到船尾,趴在船舷上对着码头拼命挥手,大声喊着:“妈妈!妈妈!”

听到儿子的喊声,林天晴也踮起脚来,朝着驳船拼命挥动手臂。母子隔着越来越宽的江面,互相遥望,拼命呼喊。方钟英的声音很快变得杳不可闻,他的小脑袋瓜化为驳船上的一个黑点,又过了一会儿,连驳船本身也变成了江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可林天晴仍在原地怅立,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任凭江风吹起长发,吹干她面颊上的两道泪痕……

这条驳船并非孤船西上,它离开龙王庙码头之后,便加入一支庞大的江轮船队之中,一起朝着长江上游开去。姚英子万万没想到的是,驳船甫一入列,便出现了一个大麻烦。

正常来说,驳船本身并没有动力,全靠另外一艘火轮拖曳。政府为了应对战时运力不足,为驳船加装了一套推进螺旋桨和柴油发动机,让它们可以在长江自行移动。但这种改装简单粗糙,能走就行,所以一开起来,船体便左右晃荡得厉害。

倘若只是运货倒还好,这条船的甲板上是一百多个小孩子。船体一晃,再加上浓重的废油味道,孩子们无不晕头转向,纷纷呕吐,号啕声响彻江面。只苦了姚英子几个大人,又是清洗呕吐物,又是抚慰,忙得连晕船都顾不上。

幸亏宋佳人心细,随身带了四盒清凉油,她们忙不迭地一个个给孩子们涂太阳穴。这时姚英子才真切地体会到,数量一上百,很多思维都需要改变。她原本觉得清凉油挺耐用的,指甲一次抠一点点出来,一盒能用上一个月。但眼下一百多个孩子抹一圈,四盒清凉油瞬间就空了。她没奈何,只能帮孩子掐住内关穴,可人的手一共只有两只,再多便顾不过来了。

姚英子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却没想到第一个下马威居然是晕船。

除了颠簸,暴晒也是个意料之外的麻烦。时值盛夏,武汉附近的天气太过晴朗,烈日没遮没掩。这条驳船是平底货船,没有遮蔽,孩子们无不汗流浃背,小脸通红,很快几个小的便有了中暑征兆。

驳船水手看孩子们可怜,在船底翻出几条盖木料的苫布。姚英子和宋佳人用棍子支起来,勉强搭成几个带着糟木头味的帐篷,让孩子们趴在下面。

好不容易折腾到日落,船上才顾得上开火。她在上海时很少自己动手做饭,现在却不得不亲自在船尾煮起粥来。船体颠簸,她必须随时盯着,防止灶台翻倒,为此烫伤了好几次。她没办法,颜院长批的两百斤大米,一百多张嘴根本吃不了几天,一粒都不能浪费。

好在方钟英已从感伤中恢复过来。他把孩子们召集在一块,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故事,三国、西游、聊斋,还有国外的一些童话。这都是方钟英平素看的书,熟极而流。对这些战争孤儿来说,这些故事简直太精彩了,他们个个都听得目不转睛。

姚英子蹲坐在灶台前,一边盯着火候,一边回头看去。只见满天星斗之下的大江水面,一个少年坐在驳船高处侃侃而谈,稚嫩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一群孩子瞪大了眼睛,津津有味地托腮听着,每个人的双眸里都有星星在闪动。

姚英子内心最柔软的一块,突然被触动了。她发觉被人叫“姚妈妈”的感觉,也挺好。

“哎呀,姚主任,粥都煳了!”宋佳人在旁边突然尖叫了一声。

姚英子吓得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一看锅边,只是泛起几个气泡而已。再一看,原来是宋佳人累得在旁边打起瞌睡,刚才大概是梦见什么了。姚英子心疼地摸了摸宋佳人的头发,没有叫醒她。

这才是第一天,所有人就累得够呛,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如何呢。姚英子苦笑着撩起额发,用手背把脸上的灰擦了擦,反而涌起一股倔强。她年轻时飙过车,见过水灾,拦过难民,经历过战场,跟这些经历相比,眼下的事不算什么。

想到当年自己站在黄浦江边,望着远去的轮船发誓要当医生,姚英子便涌起一阵庆幸。幸亏遇到了颜院长,决心走上从医这条路,才有机会领略到这么多风景,否则自己将又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富家名媛,在上海过着无知无觉的奢靡日子,直到大厦将倾。

炊烟从灶台飘摇而上,直至半空,化为几缕轻霭,在月光映照下变幻成各种剪影。姚英子怔怔地看着,认出了在战壕间奔走的方三响,认出了在割症室开刀的孙希,还有沈敦和、峨利生、张竹君、项松茂……这些人只有轮廓,可她一眼便能认出来,每认出一个,心中便多了几分温暖、几分安定。

“哎呀,姚主任,粥都煳了!”宋佳人又喊道。

姚英子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这次真煳了……

船队沿着长江一路向西,首先路过的是嘉鱼县,它在武汉三镇的西南方向,当年三国赤壁大战就在这一段江岸。方钟英借景发挥,在船上给小孩子们讲起了借东风的故事。

姚英子趁着船队停泊补给,在当地买了好多橘子。吃完剩下的橘子皮放在鼻下,用力一挤,汁液喷在鼻孔里,也能缓解晕船。

船队在嘉鱼停泊半日之后,拔锚继续上路,前往下一站岳阳。可出发刚刚一天过去,天空中忽然飞来一架日军的飞机。这架飞机飞得很低,机身那个膏药一样的太阳标志清晰可见,它慢悠悠地围着船队盘旋了几圈,这才离开。

船队的人可吓坏了。日本空军和中国空军在武汉上空,光是大规模空战就爆发了二一八、四二九和五三一前后三次,小规模战斗无数。即使是平民,也摸出规律来了。刚才那是侦察机,过一会儿就会招来更为凶狠的轰炸机。

这么大一支船队,又是在无遮无掩的江面上,等敌人的轰炸机来了,简直就是活靶子。而中国空军在之前的恶斗中筋疲力尽,已是无力援护。

这支船队由十几条民船组成,其中不乏达官贵人亲眷,各揣心思。有的船只想要退回武汉,回到中国军队的防空网内;有的船只想抢先急行,向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还有一些船试图躲到江边的汊港暂避锋芒。这一下子,队形立刻散乱开来。

这一散开不要紧,江面登时失去了秩序。要知道,船只不像汽车可以随时变向,它的吨位大,惯性强,改变航向需要预留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这十几条大船相距很近,缺少统一的调度,一时间江面上的航迹变得乱七八糟,如同藤葛一样纠缠在一起。

姚英子他们在驳船上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眼看着一条大江轮在前头改变了方向,似乎要快速掉头。可惜转向空间不够,硕大的船身朝着驳船挤压过来。好在驳船的船长及时倒退避让,这才勉强避开。

可他们光顾着前头,却忽略了后头有一条货轮正急着向左偏航,试图超越整支船队先行向西。只听到“咣当”一声,驳船的船尾与货轮船头重重撞在一起。因为惯性,两个硕大的金属身躯持续碰撞着,挤压着,发出瘆人的摩擦声。

这次碰撞让驳船甲板发生了严重的倾斜,苫布下的孩子们吓得乱成一团,哭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还有力气小的没抓住苫布,朝着一侧船舷滑去。姚英子、宋佳人跑过去,拼命将身体压在苫布两侧,挡住孩子们。这时方钟英抱着桅杆大喊:“不好了,粮食!粮食!”

姚英子侧头一看,顿时大惊。他们的口粮都堆放在船尾部的凹槽里,还没顾上拿绳子固定好。随着整条船发生倾斜,这些粮食口袋纷纷翻倒。

姚英子眼前一黑,这可是一百多人这几天的口粮。可眼下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护住孩子们才是最重要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口袋滚下甲板,“扑通、扑通”掉落到江水里去。

三条船纠缠了半天,才勉强远离彼此,分散在江面喘息。等到驳船勉强恢复了平衡,众人还没松一口气,天空中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五个黑影恶狠狠地俯冲下来。

日本人的轰炸机来了!

这些飞行员接到的任务,是尽量消灭中国人从武汉撤离的力量,这么大一支船队,而且还没有军舰护航,简直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肥肉。

飞行员迅速调整角度,按下了投弹按钮。机腹下的一个固定抓架陡然松开,一枚航空炸弹滑翔而下,乘着强风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朝着一艘客轮飞去。

姚英子趴在甲板上,看到那艘客轮上的乘客发狂地四处奔跑,有人跳下水去,有人抱住头瑟瑟发抖,可无论他们做什么,也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命运。

一道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响起,汹涌的气浪拍击到甲板上。姚英子看到,那艘客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赤色烈焰向四面八方绽放开来,不时有冒着火的影子惨号着跳入江中。偏生这条船还没有沉,载着这个场景在江心不住打转,把命运展现给每一条邻船。

姚英子、宋佳人压住苫布两侧,腾不开手,吓得面色惨白。只见方钟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驾驶舱,催促船长赶紧开船逃开。

船长也知道事情紧急,想要提升速度,没想到船尾先是发出几声隆隆的怪声,然后冒出浓浓的黑烟。之前那一下猛烈撞击,怕是把发动机给撞坏了。

这一下子,驳船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只能无助地在大江上漂流。

不过即使动力仍在,也没任何意义。比起飞机的速度,江面上所有的船只都慢得像是固定靶子。日军轰炸机肆无忌惮地在天空盘旋着,炸弹一枚又一枚砸下来,船只一条接一条地陷入火海。日军飞行员杀得兴起,甚至在航空炸弹用光之后,还操控飞机俯冲盘旋,拿机载机枪扫射。

一排密集的子弹扫过驳船驾驶舱,玻璃破碎,船长和其他两名水手应声倒地。唯有方钟英个头比较矮,堪堪躲过一劫。他小脸吓得煞白,双手抱头窝在轮舵下方,哭着喊爸爸妈妈。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条驳船因为早早冒起了黑烟,遮蔽了飞行员的视线,反倒避开了日军的重点关照。日军飞机盯着其他更大的目标肆虐了很久,直到弹药耗尽,才纷纷飞走。

此刻江面上一片狼藉,整支船队几乎全部沉没。唯有这一条失去动力的驳船在水流推动下,默默地穿过惨烈如地狱般的火海,穿过无数漂浮的残骸。

方钟英惶恐地抬起头,发现驳船前进的方向似乎不太对。他虽不懂操船,可这几日的船上生活多少让他意识到,若任由它以这个速度继续前进,一定会狠狠撞到江岸。

就像他刚才讲的故事一样,这里乃是赤壁古战场。江岸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红色岩崖,石角狰狞。倘若这么撞上去,必然是船毁人亡。

可驳船已失去了动力,不可能凭自身力量避免这场灾难。方钟英本想向甲板上的大人求救,可他看到她们正死死压住苫布三个角,苫布下方哭声震天。方钟英回过头紧咬嘴唇,努力回想着船长之前的操作,用两条瘦弱的胳膊抓住舵柄,拼命朝左边打去。

只见驳船冲势不减,船头却朝江中偏离了几分。这一个微小的偏离,让它与江岸之间的角度减小了一些,不是迎头相撞,而是用船身侧贴过去。

只听得一声让人牙根酸倒的剐擦声,这一条驳船的右侧船身紧紧贴住赤红岩壁,狠狠地剐蹭起来。一时间石片飞溅,船体凹陷,震得甲板上的人几乎站立不住。

所幸过不多时,瘆人的剐擦声消失了,整条驳船到底停了下来。不过它的下腹被硬生生蹭出一个大洞,江水咕噜咕噜地往里灌去。

惊魂未定的姚英子顾不得夸奖方钟英,急忙招呼所有人从船上撤离。她一脚踏在岩岸上,一脚踩在船舷上,把孩子一个个抱过去,让那边宋佳人接住。方钟英组织起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一起往岸上跳。

突然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入水下。众人大惊,可她落水的位置恰好位于江水灌船的漩涡里,恐怕是直接被卷入船底,捞无可捞。姚英子有心去救,可手里还有别的孩子要传接。就这么一犹豫的当口,漩涡里已经看不到人了。

姚英子记得这个小姑娘叫阿苗,父母是在淞沪会战中被炸死的两名护工。她爱吃甜的,却从来不主动伸手,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摆弄手里的布娃娃,那是她带去孤儿院唯一的玩具。这样一个乖巧孩子,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如同她的父母一样。

宋佳人放声大哭起来,可手里一刻不敢停歇。大人们流着泪,终于把剩下的孩子都转移到了岸边。她们两个累得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而那一条驳船在数分钟之后,沉入水底,再无任何痕迹。

姚英子蹲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望着吞噬了小姑娘的江水,心头一片绝望。船没了,补给也没了,人也没了一个,他们这一行人才刚离开武汉不久,便被命运狠狠地打落。

过了一阵,江面上开始有东西漂下来,这是刚才船队的一部分残骸。宋佳人红肿着眼睛,跑到岸边捞出来半箱被水浸透了的饼干糊,用手刮出来,抹在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嘴里,一人只能抹一口。宋佳人还给姚英子拿来一些,却被婉拒,姚英子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小孩子毕竟还小,一舔到饼干糊,立刻就不哭了。望着那些意犹未尽的小脏脸,姚英子缓缓站起身来。这些孩子的性命,就在自己手里,现在可不是颓丧的时候。

姚英子强行按下悲恸与绝望,起身环顾四周。他们此时是在长江北岸,周围除了高低起伏的岩崖,还有一片片苍翠的竹林。她让宋佳人带着孩子们在竹林里找一处地方,尽快生火烤干身体,自己则带上方钟英,去外面寻求援助。

方钟英的方向感和记性都不错,他说在日军空袭之前,船队曾经过一片极狭长的江心洲。船长说那里叫新淤洲,位于江北的洪湖与江南的嘉鱼之间,两边的农民多年为这个洲的归属大打出手。由此推断,他们弃船登岸的位置,应该就在洪湖所属的沔阳县境内。

这一大一小一路探寻,很快在一片芦苇荡的尽头看到一个鱼塘。鱼塘旁是一条泥巴小路,两人精神大为振奋,有路即意味着有人家,有人家就好办了。

可是他们走了一阵,村子见到两三个,可全都空无一人。没办法,这里距离武汉很近,村民们大概早嗅到了危险的味道,齐齐逃难去了。方钟英正要往前走,却猛地被姚英子抱住,捂住眼睛。

“钟英,不要看,朝前走。”

就在两人的前方村口,是一个井台。井口呈圆形,周围用一圈青石板垫高。六七个小孩子围靠在井口,互相依靠着一动不动,脸上斑点密布,已死去多时。

姚英子之前跟着红会在安徽和江西几次救灾,也曾看到过类似的情景。很多父母逃难时,实在无法携带所有子女,只好把不会走路的孩子抛在井边,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大灾之时,如此做法并不罕见。

姚英子捂住方钟英的眼睛,缓缓走过井口。这时方钟英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来:“干妈,我想看看。”

“钟英,你最好不要看,太惨了。”

“可这样的惨事,不会因为我不去看,它就不存在了。”方钟英一本正经地回答,活像个大人。姚英子被这句话说愣了,只好松开手。

方钟英鼓起勇气,目光在这些不幸的小尸体上依次扫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没有畏怯避开。犹豫片刻,他鼓起勇气走到井边,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放在旁边的草垫子上。没有铁锹,也没有挖坑的时间,方钟英只好在附近摘了几束凤尾蕨,轻轻盖住尸身。

“古人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爸说我待在屋子里的时间太久,只会读死书。我现在出来才明白,什么叫作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

这是韩偓的诗句,相当冷门,很少有孩子开蒙背这样的诗,这应该是林天晴刻意教的。姚英子摸了摸方钟英的小脑袋瓜,说:“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那个村子,又走了十来里路,终于找到了一处兵站,这才得知自己是在洪湖与长江之间一个叫颜咀的小镇子。

姚英子拿出颜福庆亲手开的路条和红十字会会员证,请求支援。兵站的军官却粗暴地拒绝了,沉着脸说前线战事紧张,兵站不可能为一些平民小孩分出精力。无论姚英子如何恳求,军官就是置之不理。

就在姚英子一筹莫展之际,一辆运兵的卡车从后方开去武汉,停在这个兵站略做补给。那个带队的士官跳下车,正嚷嚷着找水喝,看到姚英子,眼前一亮,急忙过去打招呼。

原来这人之前也在邮政总局的伤兵医院待过,认出是姚主任。姚英子向他说出困境,士官一拍巴掌,二话不说招呼同队的士兵下车。

有了这队士兵去江岸相助,姚英子总算把孩子们一个不少地接到了兵站。士官在前线还有战斗任务,很快离开。而那位兵站军官依旧是一副死人脸,不肯给予方便。

姚英子没奈何,便让这一群孩子在兵站附近的小土坡上坐下。方钟英想起《三国》里的某个情节,暗中挑唆,过不多时一群孩子突然扯起嗓子大哭起来。小孩子别的不擅长,号啕是行家里手,这下子哭声此起彼伏,宛如交响乐一般,穿透力还极强。最后吵得兵站军官烦不胜烦,一脸沮丧地分拨出少许糙米,才算是塞住他们的嘴。

到了晚间,互相簇拥着入睡的孩子们忽然又被吵起来。一辆装满了行李的卡车从武汉方向开到兵站,催促加油的喇叭声一声接一声。

兵站军官打着哈欠出来。从对面车上下来一个人,自称是武汉政府的一名参事。参事趾高气扬地要求尽快补充汽油,兵站军官面无表情地回答,所有离开武汉的车辆行人,都要检查行李。参事大怒,声称里面都是政府机密文件,享有免检权。两人就这么顶起来了。

在一旁休息的姚英子听见争吵,想走过去跟参事商量一下,能不能捎走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可她走近车子,隔着窗玻璃无意中发现包裹露出了一角,上头挂着几行英文标签。她出于职业习惯,细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写的是“磺胺吡啶”与“盐化阿特雷乃林”。

前者是抗菌特效药,后者可以用于强心与抑制内出血,都是战场必备药物。

姚英子双眼一眯。这两种药品中国本土无法生产,只能从英国进口,价格昂贵。武汉的各家伤兵医院都当宝贝似的,轻易舍不得用。这位参事居然带了足足一车药品离开武汉,毫无疑问,是打算偷运到后方去渔利!

姚英子当即找到兵站军官,说出发现。参事一见事情要败露,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试图贿赂。不料兵站军官勃然大怒,一脚把参事踹倒在地,解下皮带狠狠地抽。

姚英子不想看到这么暴力的场景,转身走回土坡上,去安抚那些孩子重新入睡。她弯下腰,正一个个检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发现兵站军官背着手走过来,旁边的随从手里还拎着几张大饼和肉脯。

兵站军官示意他们把食物放在地上,对姚英子道:“我有个好兄弟,前一阵在武汉负伤,因为缺乏药物,最后死在医院里。原来这些药不是没有,是被这些狗娘养的给贪了。如果没有他们,说不定我兄弟就不会死。”

他的表情依旧那么死板,可姚英子能感受到他话中的愤懑与不甘。兵站军官又叹息了一声:“如果当时我兄弟能被送去邮政总局的伤兵医院,碰到你这么负责任的医生,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姚英子摇头道:“你错了,我在前线医院认识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会尽心竭力地抢救战士,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条生命。我的一位好朋友,甚至放弃了跟她儿子返回后方的机会,毅然留在前线。”

她伸出手,拍了拍方钟英的脑袋,后者兀自沉睡,只是嘴唇吧嗒了两下,不知是梦见了美食还是梦见了母亲。兵站军官盯着这一百多个攒聚的小脑袋瓜,默默地转身离开。

到了次日清晨,兵站军官再次找到姚英子,一脸恼怒地告诉她,他早上接到上峰打来的电话,要求把参事放掉,药品收缴后送回武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种事实在太常见了,姚英子都没有力气去愤怒。不过很快兵站军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动用自己的权力,好歹把那辆运药的卡车扣了下来,派去宜昌转运物资。去程是空的,车上运什么他就管不着了。

姚英子大喜过望,连连称谢。一群孩子也在方钟英的暗示之下,扑过去抱住兵站军官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谢谢叔叔”。兵站军官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大窘,动都不敢动一下。

有了这么一项意外收获,姚英子一行人总算坐上卡车,改从陆路继续向西进发。这一路向西去,只有一条简易的硬化公路,路况很差。这些小孩子先在江上受到了巨大惊吓,然后又在车里颠簸了数天,当车子接近监利时,一场疫病猝然发作。

先是年纪小的孩子开始呕吐,体温上升,然后许多大孩子也相继出现类似的症状。他们的咽喉肿痛得厉害,身体浮起密密麻麻的罂粟粒一样的红疹子,看起来格外吓人。

“我怀疑……是烂喉痧。”宋佳人给孩子们做完体检之后,得出了结论。

姚英子一听是这个病,脑袋嗡的一声。烂喉痧又叫猩红热,是一种常见于儿童的疫病,江浙一带每年都会暴发,传染起来非常厉害。

伯达尼孤儿院迁到汉阳之后,卫生条件比上海差很多。估计这些孩子接触了带有病菌的食物或玩具,让它们潜伏在体内。这段时间舟车劳顿,让孩子们的抵抗力下降,导致烂喉痧一下子暴发。

在这种状况下,绝不可能再继续前行了。司机有任务不能停留,姚英子只好带领所有人就近下车,来到附近一个叫网市镇的小地方。由于猩红热会传染,姚英子不敢进镇子,就在郊外找到一间废弃的私塾,把病发的孩子们安顿下来。

这间私塾已经被拆得空空荡荡,屋徒四壁。姚英子只好带着方钟英,在附近捡来一堆木板、石头,搭成一张张小床,留给体质最差的孩子。其他人则席地而卧,身下只铺上一层湿漉漉的发臭稻草。

这些孩子的颌下淋巴结都肿得厉害,苦不堪言,除了啼哭,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姚妈妈”“姚妈妈”。姚英子跪在地上,一边用灭虱药清理稻草,一边回应着孩子们的呼唤,一天忙下来,嗓子比膝盖疼得还要厉害。

但姚英子丝毫不敢休息,颜院长把这些孩子托付给她,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是辜负他的信任?她还背负着“汉奸”的争议,更不能有任何疏失。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孩子们本身的安全。那个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让姚英子痛彻心扉,至今仍未缓解,她不允许再失去更多。

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都安顿好,姚英子觉得整个人困累至极。她正打算小寐一阵,耳边忽又传来嗡嗡的声音,整个人一个激灵——这里临近江边,蚊子奇多,会咬得小孩子们睡不安稳,万一惹来疟疾就更麻烦了。她只好用井水洗了把脸,强撑着在私塾里走来走去,用蒲扇驱赶蚊虫。

到了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听到,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姚英子皱皱眉头,走过门去,见到宋佳人蹲靠在窗下,正嘤嘤地哭着,脚边的野草足有一尺高。

姚英子恍惚看到初到蚌埠时的宋雅,于是坐到她旁边,柔声宽慰道:“佳人,你辛苦了,是不是后悔跟我出来啦?”

“我不是后悔,我是心里有些难受……”宋佳人擦擦眼泪,把头靠在主任肩上,嗫嚅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姚英子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脊背靠住墙壁:“对中国大部分人,这样的日子才是常态啊。还记得二十八年之前,我和你娘都还是总医院的学员,还没现在的你大呢。红会组织去淮北救灾,那是我们第一次外出,所有人抵达蚌埠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坏了。”

“比现在还惨?”宋佳人好奇地问。

姚英子笑起来:“跟那些灾民的生活状况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你娘直接吓得连吐带哭,差点逃回上海去。”她顿了顿,似乎在缅怀过去的时光,“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上海只是个特例,中国绝大部分老百姓,都在过这样的日子,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我们可以害怕,可以胆怯,却不可以不去理解,不去同情,不去努力改变这一切。”

“所以您才会去办保育讲习所、办卫生示范区对吗?”

“等到了我的年纪,你就会明白了。既然走上学医这条路,便天生会生出这种责任感,峨利生教授、沈敦和会长,还有颜院长,他们都是这样主张的,也是这样做的。现在轮到我们了,以后也会轮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