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像的父子俩

碎片 湊佳苗 18859 字 2024-12-15

并没有被关注的样子,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您是说“她本人是这么说的,也许就是那样吧”?大夫,您这答复也真够敷衍的。没想到,医生做手术,还得保守秘密,是吧。

不过,光是把鼻梁整得挺一些,也不能涨人气吧。其实,如月要是去整形的话,首先应该把她的大脸盘子处理一下吧。对了,我听说人一上电视,会显得比实际还大一圈,看见您之后,发现真是这样。医生,您的脸就和我手掌一般大小,可是,眼睛可比电视上看起来大多了。

您这么好看的人竟然和我父亲……啊。

对不起,我父亲教育我说不要评论别人的外表,说是以前他曾因此被别人发过脾气。他说,即使是夸别人长得美也不行。说的就是您吧。

真是难以置信,您真的和我父亲交往过吗?我开始以为我爸是在吹牛,反正也没办法找当事人确认,就只当是他单相思罢了。可后来听其他阿姨也这么说起。

而且,因为这个,我家里的气氛还变得些许不正常。虽然跟您说这个有点那什么,不过,自打我离开家之后,我都不知道他们夫妻俩还说不说话。

如果就只是我们乡下人乱传闲话的话,这传言肯定对您也很是困扰,那么请您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就如实地把这话转告给我父母。

不,不,哪儿能让您专程去说呢?如果直接见面的话,我知道,只会让这个话题在我们家越发成为一件大事。

您问为什么?这可是在曝我们家的家丑了。因为我母亲啊,总是说反正她就是那个人的替代品什么的。可是,您跟她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您要看下照片吗?

我妈倒也不难看,好像以前还更可爱些,不过也算不上美女型的,就像是森林中的小松鼠那种感觉的。性格嘛,也不是像您那样有主见,能在深夜讨论节目里落落大方地陈述自己的意见。怎么说呢,有些冒冒失失的,或者有点缺心眼。比如,为了做咖喱,专门去买肉,回来后却忘记放到锅里;去看牙医,看完后穿着医院的拖鞋就回家了。

这些嘛,倒还不算什么,我父亲呢……

要说起来,我觉得是这么回事,很明显他心里还放不下您呢。您可千万别说是从我这里听到的。

几年前,有个家庭访问的节目。您家的房子不是上节目了吗?然后有一个房间摆满了训练器械,就像健身房那样,您先生正在里面做肌肉训练。好像您还说,那是您先生第一次在电视上公开露面。这么说有些奇怪啊,您先生虽然是一名医生,然而却全身肌肉紧绷绷的。

节目里问您是怎么看待您先生健身的,然后,您笑眯眯地回答说“因为我喜欢阿诺德·施瓦辛格”。

自那之后,我父亲就开始去健身房锻炼了。我跟他说我会协助他变得更威武,而且他对于营养方面也更加注意了。原来这些,并不是为了自己啊。

当然,我也承认,有一半算是为了自己吧。因为他说过做护师是需要体力的,可他做护师也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锻炼呢?当时我也没想太多,不过现在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

这样的话,或许我母亲心里也会不高兴吧。

是不是巧合?不会,肯定是在他看了那个节目之后。也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是无论是您参演的节目,还是您出的书,我父亲全部都会关注的。而且,不管是录电视节目,还是买书,都搞得很巧妙,好像他做的这些都为了我母亲一样。

总之,您自称的这个前男友,您也一定听到很多,我也没有必要小题大做。

我参加举重部的理由?因为我想举起一个女生……不是吧,您是为了问这个才来的。

因为我想把吉良有羽举起来。

不用跟您专门说明,我上初中时比现在矮多了,体重也很轻。不过,因为跑得快,我对自己的体形也没有感觉到太自卑。可是,在体育节上发生了一件事。不,其实算不上什么事件……自从那件事之后,开始出现误解。

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那可是一个大事件。因为有羽同样也跑得快,于是,尽管我俩体形完全不同,我还是被安排和她一起参加两人三足的接力赛。没想到,还没跑半圈我俩就摔倒了。光这个就够丢人的了,我还被有羽抱着冲刺了……

的确,当时我的膝盖是撞伤了,但也没疼到跑不了步。要是我个头够大的话,有羽应该就不会试图要抱着我冲刺了。

更要命的是,周围的同学都在大声地欢呼着,感觉我俩成了全校学生的关注焦点……真是太难堪了。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差一点开始讨厌她了。但当我们刚从下场口撤出来的时候,有羽立马就哭着跟我道歉。

她说,都怪我太胖了,对不起。

我心里越发地难堪起来,但对有羽却完全没有怨恨之心。不只如此,我还想做出点样子给她看看,或者说想让她看到我的优点,这种想法涌上心头……

如果放在现在,我就知道我这是喜欢上她了。可那时的我还不能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觉,也不会说句安慰话,告诉她不怪她,当时我说了一句蠢话。

我对她说“那咱们就去吃甜甜圈”,因为隔壁小镇开了一家甜甜圈店,我想去尝尝。

可是,过完周末上课时,有羽给我带来了她妈妈做的甜甜圈。虽然现在吃着高档的蛋糕还这么说有点不好,但我不得不说,那真是太好吃了。

或许是因为那些甜甜圈,让我重新振奋起来,或者说让我能够更加直率。

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要把有羽抱起来。

我曾经在心里发誓,虽然这样的状况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初中男生真是傻乎乎的。当然啦,牛奶我也还继续在喝,在家里还坚持做俯卧撑、深蹲之类的训练,但并没什么效果。这是当然的啦。

我也并不焦虑。因为我和有羽成绩相当,想着自己肯定能和她考上同一所高中。而且,将来我们应该能考上的那所高中有一个举重部,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他们参加全国锦标赛的消息。所以我想那时才正是好时机(便开始练举重了),然后,我们进了那所高中。

当时我把有羽的体重作为仰卧推举的目标。可是有羽的身形越来越大,等放完暑假开学时似乎已经超过100公斤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跑得飞快,所以那些高中才认识的同学都十分惊讶。

当听到有人夸有羽的时候,我就像自己得到赞扬一样高兴。不过,我俩不在一个班,别说是聊天了,就连见上一面都很难。这让我有点孤单。

二年级我们也不在一个班。让我有点惊讶的是,有羽退出了舞蹈队。她从初中开始就一直都是舞蹈队的。于是,她退出舞蹈队的消息传出来后,举重部的学长们想挖她过来,知道我和她是同一所初中的,于是让我去跟她打探一下。

那我当然觉得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虽然开始时我也有些犹疑,不知有羽突然之间能否举得起那么重的杠铃,但是转念又想,如果有羽来举重部的话,或许我就有机会把她举起来。

然而,我被有羽拒绝了。她说她的膝盖受伤了,她退出舞蹈队也是这个缘故。

她说,毕竟我实在太胖了。虽然说运动的时候看起来很开朗,但我感受到有一点点在强撑。您猜,当时我做了什么?

回答正确!虽然想也是能想到的,可是当时能把想法付诸行动,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在做梦一般……当时真该那么做啊。后悔的念头重新改写了我的记忆。可能是我动画片看多了吧。

我把有羽抱了起来,是“公主抱”那种。

然后,我说道:“怎么?并没有多重啊。”

有羽……太尴尬了。她一个咕噜转身从我手臂中跳了下来,以飞一般的速度逃走了,让我都怀疑她的膝盖是否真的受了伤,快得我连她的表情都没有看清。我也呆若木鸡地僵在那里。

自那之后,不是她在回避我,就是我在躲着她。所以,我都不知道暑假过后她就不去上学了。我连这事都不知道,当我得知有羽退学的消息时,她已经从小镇消失了。

唯一让我感到救赎的是,从大家的传言中,我了解到她退学的原因并不是受到校园欺凌,或是心理问题之类的让人心情沉重的原因。我听说是因为她爸爸回国了,所以她就回到原来在东京居住的公寓。我还听说,有羽要做膝关节手术,所以还是住在东京比较好。

高中的课程,等膝盖治好后再通过函授补上就好。那时我还做着美梦,想象着能够在大学和有羽偶遇。

我想去东京上大学,我跪着恳求父母。幸运的是,由于我在全国高中生运动会上获得了第二名的成绩,我被东京的一所大学看中,相当轻松就拿到了入学资格。

这个……没准还要感谢托您的福呢,因为我爸肯定也期待着,能在来东京看我的时候,有机会偶然和您相遇吧。

虽然东京的大街根本不可能会发生偶遇,但如果不知道,就会有期待的。所以,出人意料,奇迹有时也会发生。

我遇到了有羽。

那天,来自纽约的人气甜甜圈店在东京的一号店开业,所以也不能算是奇迹吧……您这是怎么了?您突然站起身来。

您问是什么时候啊?那是刚入学不久,是四月的第三个周五……不是您想的那样的,那是有羽去世的三个月前。您请冷静些,我会好好说的。您要点水吗?我想喝水。

也许当时有些想家了吧,虽然那时早已经开始无麸质饮食,可是当我看到早上的电视节目介绍信息之后,就特别想吃甜甜圈。当然,那和有羽妈妈做的甜甜圈并不一样,但刚好那天下午停课了,于是我就决定去一探究竟。

也有一点想给乡下同学显摆一下的念头。

到了那里,我发现门口排起了长队。我忍不住要嘲笑自己的天真了,还以为是工作日,不会有那么多人。我想或许可以做一些draw in吧。这是一种锻炼腹肌的运动。

当我刚吸气,屏住呼吸那一刻,有一个很像有羽的女生从我眼前走了过去。

“像”字用得很奇怪。不过,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因为,那个女生和我印象中的有羽相比,彻底变了个样子。要不是她手里捧着一个最大号的甜甜圈盒子的话,没准我就那样目送她离开了。

买了如此多甜甜圈的人一定是有羽。心里想着,我就喊出了她的名字。要是认错人了,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好了。不过,真的是有羽。

好久不见啦,你好吗?当时应该这么说就好了。可当时我脱口而出的却是“为什么你退学……”

为什么有羽退学时,没有告诉我呢?

我还是一直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不过,话说到一半我就停住了,因为我看出有羽对眼前的状况显然很不欢迎。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为难。我自己也开始担心,万一有羽说是因为我抱起她才退学的话可如何是好,心里都准备闪身逃离现场了。然后,有羽开口了,她以极小的声音说道:

——老师……嗯,是因为我膝盖做了手术。

我的问题,有羽似乎并没有准确接收到。她好像以为我在问她退学的原因。其实我问的不是这个。可当时连这么说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有羽又一次跑着逃开了。

到后来,我才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她不是说了一句“老师”吗?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想。

可是,我决定不再深究,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连外表上都不是那个我认识的有羽了。或许,她根本不想见到以前的熟人,谁都不想见。

那样的有羽,我也不愿意抱在怀中。

最后,我连甜甜圈也没有买,就回到了公寓。郁郁寡欢地一边喝着蛋白饮料,一边将对有羽的感情藏了起来。

然而,那个时刻,我不应该逞强的,应该追上去。我肯定追得上有羽。就算不抱着,只要能抓住她手臂,就算她想挣脱,以现在我的体形,也经受得住。

然后,准备好被她嫌弃,再追问一下就好了。

“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那么悲伤?你说到‘老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后来,有羽死了。而且,就在这个镇子,在她以前住过的房子里。

我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虽然我心里如此懊悔,可是关于有羽死亡背后的真相,除去媒体的报道和同学之间的传言,我却没有勇气再深入了解。

我担心有羽的死,万一和自己有些许牵连……

因此,当我爸跟我说您想了解有羽的情况时,我是有些害怕的。不过,全部讲出来后,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您的引导让人很放松吧。或许,您不应该做美容外科医生,更适合做心理医生吧。

这么说,您也是“老师”呀,对吧。

有羽的班主任的名字吗?初中和高中时的老师可以吧?初一是希惠老师,希惠老师的姐姐好像和我爸是同学,您也知道的吧……要是还有别的问题,您就不用再通过我爸,请直接跟我LINE[5]联系就好。

我的名字吗?星夜,seiya。听起来像是动画片里的人物一样吧。有一段时间,跟我的身高比起来,这个名字更让我有自卑感。不过,据说这个名字来源于我爸人生中体验过的最棒的风景。

难道说,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吗?没有啊。

注释:

[1]盂兰盆舞是每年夏天在盂兰盆节举行的舞蹈活动,参加人数众多,一般都在较为宽阔的空地或广场进行。——译者注

[2]日本的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的品牌之一,在中国一些城市也开设有门店。——译者注

[3]和服的一种,袖子较一般的和服长很多,是未婚的日本年轻女性正式的礼服,主要用于成人仪式、毕业典礼、宴会、晚会、访友等场合。——译者注

[4]相当于中国的省医院级别。——译者注

[5]LINE是在日本最为普遍的社交软件,与微信的性质和功能相似。——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