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食南之徒 马伯庸 14684 字 2024-12-15

唐蒙也如法炮制,这子仁的口感有点像栗肉,虽说小了点,可一嚼满口生香,忍不住会再拿一粒,真是打发时辰的利器。赵眜见唐蒙吃得高兴,便把自己那一盘推过来给他,又转过身去认真听讲。

抛去政治上的怯懦不说,赵眜和赵婴齐父子的接人待物还挺和善的,如果是个平民百姓,应该是很受欢迎的好朋友。唐蒙暗自感慨,谁让他们生在帝王家,而且生在这么长寿的帝王家呢?

庄助一讲就是一上午。他确实腹有才学,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一直讲到日上中天,方才停下来。赵眜、赵婴齐父子听得津津有味,只苦了唐蒙,无聊到把四个盘子里的千岁子都磕光了。

庄助又讲完一段之后,见赵眜精神有些萎靡,关切道:“国主最近睡得可好?”

赵眜揉揉眼袋:“勉强,勉强而已。之前那釜睡菜壶枣粥效果甚好,只是原料不易得,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能再喝到。” 庄助把视线转向唐蒙:“其实安眠之法,不止一种。我这位副使对庖厨颇有研究,也有个办法。”

赵眜眼睛一亮,他最关心的就是安眠良方,胜过一切。唐蒙放下千岁子,不失时机道:“我知道一道寒鸡的做法,同样有助眠功效,国主不妨一试。”

“寒鸡?” 赵眜完全没听过这个古怪菜名,“是说生鸡肉吗?那也能吃?”

唐蒙哈哈一笑:“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做’燕臛羊残、鸡寒狗热’——飞禽最好拿来熬羹,羊肉最好是烹煮,狗肉趁热吃,鸡肉放凉吃,如此方得至味。”

赵婴齐好奇道:“鸡肉凉了,岂不是没味道吗?” 唐蒙道:“世子有所不知,所谓寒鸡,并非只是把鸡肉煮熟,而是用酱汁把肉卤透再放凉,肉质内敛,锁住汁水,不以热力害味……”

唐蒙一提吃的,便说得眉飞色舞。赵眜忙问烹饪之法,唐蒙说:“耳闻不如眼见,眼见不如口尝。臣愿亲下庖厨,为殿下调和五味。” 赵眜大喜,祖父赵佗见过那么多次汉使,可都没这么大面子。

“只是这寒鸡烹制起来,至少要两个时辰,须得晚食……” 唐蒙故作为难。赵眜道:“尊使不妨就用宫中庖厨,各种厨具食材都还算齐备。”

唐蒙和庄助对视一眼,彼此轻轻点了一下头。赵眜立刻叫来一个侍卫,把唐蒙带到位于王宫东侧的宫厨所在。赵婴齐本来还想跟着看看,可想到庄大夫似乎还要上课,便老老实实跪坐回来。

南越王宫不算大,这座宫厨的规模却不小,足足占了一间偏殿的大小。唐蒙一进门,就兴奋得两眼发光。只见宫厨的西侧是加工间,食材山积,酱料斗量,还有鸡鸭鹅蛙等活物,在笼子里聒噪;而在东侧,则摆着一溜鼎、鬲、甑、釜,各色厨具一应俱全。

在东南殿角,座落着一个陶制大灶,足有十步见方。灶上有三个大灶眼和三个小灶眼,一根斜竖的烟突伸向殿外。如果仔细观察,发现设计得十分巧妙,大灶在火膛正上方,尽收火力,适合烹煮煎熬;小灶设在烟突旁,可以利用余热,适合爊煨温存。

唐蒙一眼就看出其中妙处,可以把粥羹糜汤之类搁在小灶上保温,南越王想吃,可以立刻奉上,温度不失。他油然想起宫苑里那条给乌龟晒太阳的水道斜坡,南越人别的不说,在享受这方面实在是用心到了极致。

此刻灶内的火苗子烧得正旺,每个灶上都咕嘟咕嘟煮着东西,整个殿内蒸汽弥漫,气味虽香,可在酷暑的天气里,下厨之人可是够难熬的。唐蒙擦擦额头的汗水,走出到殿外,把厨官叫过来。

厨官是个胖乎乎的秦人,比唐蒙还胖,不知平日里偷吃了多少东西。他一听这位汉使要亲自下厨给国主烹饪,大为惊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唐蒙又好气又好笑:“我不会抢你的位子。我只把食谱做法讲出来,具体上手还是你们的人。”厨官这才如释重负,赶紧把庖厨里的几个帮厨都叫过来,聆听指示。

唐蒙清了清嗓子,说先准备五只三岁的肥公鸡,放完血之后,去掉所有内脏、头、脚以及屁股,斩成大块待用;同时备好五斤猪棒骨和一只老母鸡,大块清水下釜,佐以葱酒姜醋,用来熬制高汤;还要准备良姜、桂皮、肉蔻、小茴香、丁香等料,统统攃碎调匀……

他嘴唇翻飞,说得极快,几个厨子忙不迭地记录,生怕有所遗漏。这些东西虽然繁琐,都是寻常之物,宫厨里常年有备。这时唐蒙又道:“白云山下有个张记酱园,去那里买两罐豆酱来。” 厨官眉头一皱:“大使,老张头家的东西太咸了,先王还偶尔吃点,如今国主根本碰也不碰。”

唐蒙点点头:“那东西确实咸得齁人。但寒鸡的关键在于先卤,卤汁用他家的熬正正好。” 厨官正要吩咐手下去取,唐蒙又道:“寒鸡是你家国主点名要吃的,经手之人,还是小心点为好。”

厨官一听这话,没办法,只得自己亲自去一趟。他走之前,吩咐帮厨们听从唐蒙安排,别让汉使有找茬的机会。

唐蒙背着手,继续给帮厨们分派任务。他对每一道工序都要求足够精细,譬如良姜要去皮再攃,猪棒骨焯的时候必须随时撇沫,不要见半点血水在上面……总之这十来个帮厨都被支使得团团转,每个人都忙得无暇他顾。

看着这么多人影在蒸汽中忙碌,身边再无闲人。唐蒙这才不动声色地离开宫厨,信步朝着宫苑方向走去。

他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了独舍的方位,一路走过去。梅耶说南越王宫的宫禁森严,可不知为何,这条路沿途只有零星几个卫兵,防卫很是松懈,唐蒙轻而易举就绕了过去。

一直走到独舍的外墙边缘,唐蒙才明白原因。眼前那一面夯土高墙,几乎被疯长的墨绿色藤蔓爬满,伸展得全无章法,几乎把整个墙面包住。看来赵佗一死,这里便被彻底封闭,无人打理,久而久之,便破败成这副荒凉模样——怪不得没什么警卫,谁会在意一座废园呢?

唐蒙沿着外墙转了一圈,发现一处小木门,门边结满蜘蛛网,轻轻一推,门枢发出生涩的吱呀声,居然没锁。

唐蒙迈步走进院子,先展现在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园苑。园内枯树林立,残枝向天空伸展,恍如垂死的骸骨在乞求宽恕,与外界郁郁葱葱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条笔直的小路穿过枯林,向着园中深处延伸,路面几乎覆满了腐败的落叶,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路不长,唐蒙很快走到尽头,发现在几十棵树皮灰褐,条裂如皴的枯树林间,坐落着一间屋舍。这屋舍不是宫阙形制,而是最寻常的夯土民舍,斜脊叠瓦,短檐无枋,只分出正厅与左右两厢,比武王祠大不了多少。

观察了一阵,唐蒙才恍然惊觉,那种古怪感从何而来。

这间民舍不是南越样式,而是典型的燕地风格。比如屋舍的烟囱和灶台位于两侧,很显然屋内必有土炕,需要灶台把热力送过去,再通过另外一侧烟囱排出。这是苦寒之地特有的设计,常年酷热的岭南,根本用不着这东西。

再一看屋舍旁边的枯树,那分明是成片成片枯萎的壶枣树!只有几棵勉强还活着,可枝头稀疏,只怕也产不出几枚枣子了。其实唐蒙一入园时看到腐叶满地时,就该有所觉察,岭南何曾会有落叶?这正是北方初冬特有的景象。壶枣树、土炕屋舍……赵佗这是硬生生在南越王宫里造出一片家乡真定的景象啊。

唐蒙屏住呼吸,围着独舍转了几圈。他先前听了黄同的自述,一直很好奇。赵佗如果想吃枣子,直接进口干枣不就行了?为何大费周章去北方采集树种。看到此情此景,他才隐约触摸到真正的答案。

赵佗这是犯了思乡病啊。

唐蒙见过很多老者,无论何种性格,立下何等功业,年纪大了之后都会不由自主思恋故土,想回到幼时生长的环境。赵佗纵然一代枭雄,大概也逃不过这情绪。他自己回不去家乡,就只好把家乡的景物搬过来,聊以自慰。

这独舍周围的景色,应该就是赵佗在真定年轻时住的环境。他三十岁离开家乡,来到岭南,一待就是七十多年。思乡之情该是何等浓重,所以他在临终前的日子里,宁可不住华美的宫殿,也要搬到这种北方民宅里来。

唐蒙现在有点明白,赵佗对于孝景皇帝那一句“狐死首丘”的用典为何如此愤怒。不是怒其污蔑,而是因为这四个字,正正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

堂堂南越武王,居然思乡,这若是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唐蒙忍不住好奇,赵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抗拒内附,却又不禁子孙学习中原典籍;他警惕大汉,却对北方来的使者优待有加;他颁下“转运策”,极力排斥汉人在南越的影响,却在宫苑内建起这么一座燕地独舍。他对黄同祖父和其他老秦兵如此愤怒,一方面是因为其在政治上造成了被动;另外一方面,大概也带有一点难以言喻的嫉妒。

身为南越王的赵佗,和身为真定子弟的赵佗,交替在唐蒙脑海里浮现。两者皆真,两者皆有。

仿佛被某种哀伤的思绪所引导似的,唐蒙信步在枣林中漫步起来。明明是酷热天气,这里却凭空生出一种晚秋的萧索之意。枯树残枝,腐叶空舍,仿佛一个垂垂老矣的枭雄,正坦率地敞开自己的心境。种种矛盾,种种迷惑,答案就藏在这片破败枯朽的枣林之中。

唐蒙走到独舍里,推开房门。里面的陈设颇为简陋,一个炕头一个灶,挂着几件农具,没别的了。所有的东西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霉味十足。这间独舍的门窗都很小,通风不良,在湿热环境下极易生霉。北方的屋舍结构,终究不适宜岭南风土。

他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可一无所获。唐蒙走出独舍,发现附近还有一座小庖厨。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藏在枣林之中,距离独舍大约几十步。三年之前,甘叶应该就是呆在这间屋子里,随时为赵佗准备吃食。

赵佗意外身死之后,这里早被上上下下搜捕了一遍。唐蒙踏进屋里,只在地上几个残破陶碗而已。本来他还想找点遗物带回给甘蔗,但转了一圈,真的什么有价值的都没剩下。

唐蒙转了几圈,正要出来,忽然注意到窗下内侧靠近灶台的地方,有一个小石槽。槽体狭长,中间下凹,旁边还有一个凹口,地下附近还有一条条朽烂的竹条。唐蒙从窗子探出头去,看到一条水道流经窗下,一架转轮水车的残骸依稀可见。

那架水车的功能,应该是把清水从水道汲起,顺着竹轨注入石槽。如此一来,厨官做饭洗碗时,手边清水俯首可得,源源不断,省去井绳摇辘之苦。他不得不再一次发出感慨,南越人实在是太会享受了。

唐蒙看了一遭,正要把头收回去,不防右肩之上突然多了一只手,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背后道:

“唐副使,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唐蒙看了一遭,正要把头收回去,不防右肩之上突然多了一只手,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背后道:

“唐副使,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唐蒙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到橙水站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顿觉浑身冰凉,糟糕,糟糕,怎么会被这家伙盯上?

再一想,之前在武王祠,橙宇把吕氏的中车尉交给橙水,他便负担起宫城宿卫,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唐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南越王宫太大了,我本来是要为国主做寒鸡,想在宫苑里找点食材,不知不觉便走到这里来了。”

橙水讥讽道:“你们北人真是出口成谎。” 唐蒙挺直了脖子,奋力辩解:“这是真的,我要给国主与世子烹饪寒鸡。寒鸡制卤需要十几味配料,我唯恐别人弄错,只得亲自寻找。”

橙水只是冷笑:“独舍偏在宫城一隅,而且还是封禁状态,你能无意闯入?只怕是别有用心吧?”

唐蒙大叫:“我当然是别有用心,烹制寒鸡最重要的一味食材是枣子,整个王宫只有这里才有。” 橙水慢悠悠道:“之前在蕉洲,你说你只是去任氏那里探听立场,我起初还信了。如今你偷偷跑来独舍这边,还说是找枣子?”

他上前一步,阴恻恻道:“你,是在查武王当年身死之事吧?”

唐蒙没想到橙水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戳破了自己的底,顿时大为惊慌。这事太过敏感,若被橙氏掀出来可要闹出大麻烦。他心脏狂跳,眼光游移,恨不得把脑子像甘蔗条一样压碎拧榨,找出破局之法。

橙水稳稳盯着这位狼狈的汉使,如同一条毒蛇注视着洞穴尽头的老鼠。唐蒙悄悄瞥了他一眼,突然发现了什么,一瞬间情绪恢复了平静:“哎,大哥不说二哥啦橙中尉。”

“我可没跟你结拜过,别叫得这么亲热。” 橙水皱眉。

“这是中原俗话,意思是一只喜鹊落在猪臀上,谁也别嫌谁黑。” 唐蒙耐心地做了文字训诂。

橙水脸色一沉:“巧言令色!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责?” 唐蒙笑嘻嘻道:“我逃不脱,你也逃不脱,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橙水不由得失笑:“我乃是负责宫城宿卫的中车尉,来这里巡查乃是天经地义,有什么要逃的?”

唐蒙笑眯眯道:“我进门的时候,蜘蛛网都结了几十层了,可见多年来根本没人进来过。你怎么突然起意,巡查至此?只怕也是别有用心吧?”

橙水见他的态度有恃无恐,颇觉古怪,不由得沉声道:“你不怕我抓你走么?”唐蒙笑嘻嘻道:“橙中尉,你既是来抓我,为何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侍卫也不带?”

“我现在一声呼唤,有会几十名护卫前来。”

“你喊,你喊,你不喊就是我们北人养的。” 唐蒙索性双手抱臂,一脸光棍神情。橙水一时有些坐蜡,右手举起又放下,终究没有喊人来。唐蒙趁势得意洋洋道:“你说的没错,我是偷偷闯入,想要查一下武王去世之事——而你,也是同样的心思,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