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顿的绿荫、西伯利亚的荒原、罗马尼亚的河谷,哪怕是在印度与中国的交汇处、传说中湿婆神居住的喜马拉雅山上,蝴蝶也总是会在下一秒如期而至,停落在拉落满雪的耳朵尖上。

拉已经长大。蹲坐时身高能达到布鲁斯的一半。它的四肢较之一般大型猫科动物更纤细修长,耳朵大而尖。灰绿色的眼睛与布鲁斯如出一辙。拉喜欢狩猎体积比自己大得多的精神体,发狠时差点咬碎过一只狼的喉咙。

蝴蝶会让拉平静。

它偶尔会将拉引向雪原深处。它们在一望无际的积雪中打闹嬉戏。伏踞在河岸边看春天的湍流自高山倾泻而下,裹挟着冰块在撞击时发出雷声般的轰鸣。

蝴蝶偶尔会停留在布鲁斯指尖和唇边。将布鲁斯引向“他”。他的视角总是很高很高,俯瞰的景致令人晕眩,布鲁斯一度怀疑他是高空玻璃清洁工。

最高时布鲁斯怀疑自己飞出了大气层。蝴蝶随着他一直上升,几乎抵达太阳。耀目的阳光完全笼罩着他。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如伊卡洛斯般融化。

还有一次,他随蝴蝶来到了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四面都是水晶。折射出的光线炫目而冰冷。一种巨大的痛苦如浪潮般袭来,刹那间将布鲁斯吞没。他意识到那是蝴蝶的精神图景在崩溃——布鲁斯经历过这种折磨,那意味着一种重大的变故撕裂了平静的生活。

他试图帮对方重建一个新的支柱,他追着其中一根引线释放出了一点信号,对方接收到了这一点,并没有拒绝。于是两种意识如同经线与纬线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了一起。暂时构成了一个新的图景。他想问对方还好吗?但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依旧是一阵生疏的沉默。

当布鲁斯睁开眼睛时,蝴蝶已经落在拉的鼻尖休息。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孤独的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再见满天星光。

布鲁斯问蝴蝶,为什么你可以跑出来这么久,完全不用跟在他身边。

拉也可以离开布鲁斯溜出去很远,但止步于一定的距离。这似乎是由一个人精神力量的强弱而决定的。强者总是能看得更远。但不会这样远,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时时刻刻跟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哨兵身边上刀山下火海。

“难道他是傻瓜?糊里糊涂认定了我?他是没见过男人还是没见过哨兵?“布鲁斯问出口的一刹那间又觉得自己傻的可笑。蝴蝶不会说话,它只是代表了一种绵延的情绪,一面镜子的反射——如果不是拉喜欢,蝴蝶不会跟他们那么久。而拉是布鲁斯心底最忠实的映照。

“或许已经到了该见面的时候?”布鲁斯对着空气出神,自言自语。拉从小憩中睁开一只眼睛,摇晃了一下纤细的尾巴表示赞同。

(3)

回到哥谭的第一个星期,布鲁斯参加了一场离经叛道的派对。地点是城郊有名的凶宅,餐桌是棺材,客人一律身着黑衣出席。用过晚餐后,他们在空旷的客厅内席地而坐,轮流说着鬼故事,据说恶魔会在第一百个鬼故事结束时出现,打开通向地狱的大门。

布鲁斯身边坐着一个来自星球日报的记者,高个子,像兔子一样一惊一乍。常常会被鬼故事吓一大跳。他讲了个关于玉米地稻草人的故事,结局竟然还有点温情。布鲁斯讲的是一个东南亚降头师的故事,讲到最后他故意坏心眼地在记者耳边大叫,吓得他捏断了手里的钢笔。

讲到第一百个时,灯光突然熄灭,黑暗疏忽而至。人群立刻开始骚动,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已经在胸前画起十字。布鲁斯知道这不过是主人翁的恶作剧,趁着无人注意,他一把紧紧握住记者的手腕,拉着他跑出了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