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同姜管家禀报这事时,姜管家却不甚在意。
“兔子?这玩意儿能赚多少钱?”姜管家奇道。
一来,整个东禹都没有吃兔肉的习惯,这是只有猎户人家偶尔才会猎回来的野味。二来,即便有富贵人家养小兔子作玩乐的宠物,那也都是从异域远邦搜罗来的兔种,体型娇小玲珑,与这种又沉又大的兔子可不是同类。
“分成先不提,等你真赚了钱再说罢,”姜管家看似大度,实际上还是不相信方屿能靠这小东西牟利,“你若想一直在庄上养着,那就每月先按兔子的数量交些银钱,权当交租子买饲料了。”
姜管家要求的数目并不算多,方屿痛痛快快答应了。
钱虽不多,但仍然让李一树为此忧心忡忡。
因为他总觉得,方屿做这个决定,多半都是被姜家小少爷给蛊惑的。
“表弟,这事儿我认为还是姜管家说得对,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有几个人卖兔子的。你说咱花自己的钱养这么多兔子,到时候要没人买不就亏大了嘛……那姜少爷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哪能晓得这里头的道道?估计让你卖也就是随口一说,咱犯不着冒这个险。”
李一树一边替方屿洗刷剥下来的整张兔皮,一边劝他道。
方屿正在给姜天成做蜜汁烤兔。
收拾干净的野兔用调制过的油和蜂蜜里外刷上一层,拿木棍穿了撑开架在火上。烧火的木头用的是苹果树的枝桠,升起来的烟里都仿佛裹着一阵清甜的果香。
此时兔肉的表皮开始变得金黄锃亮,沁出的油脂滴到燃烧的苹果木上,滋滋作响。
方屿极有耐心地将整只兔子翻了个面,又刷了一层蜜,才道:“既没人卖,说明不会有人抢生意,我们卖不是刚刚好?”
李一树瞪他:“你就老实说吧,你养这些兔子,是不是就为了给姜少爷一个人吃的?”
方屿没理他,反问:“表哥,你吃过兔肉吗?”
“都没得卖我上哪儿吃去,”李一树没好气道。
野兔属于山货,先不说得花多少钱,还得看有没有运气碰上。
“所以没人买,也不一定是因为没有人喜欢。没试过的东西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呢?我们得先让大家有机会试一试。”方屿说。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计较,但在做成之前,暂且不打算对李一树多说。
李一树闻着那火堆上冒出来的浓郁香味,抽了抽鼻子眼馋道:“那你先割块肉给我试试?”
方屿睨他一眼:“这可不行,这只兔子是少爷的。”
李一树:“……表弟我发现你跟表哥是越来越离心了,你那心眼子都偏到姜少爷身上去了吧!”
方屿笑着推他:“下次,下次一定,还得麻烦表哥去替我将这兔毛晾起来。”
什么都没捞着的李一树提溜着兔皮,骂骂咧咧走了。
没一会儿,姜天成雀跃的声音先于他的人影从院外传来:“方屿!我的烤兔子是不是好了?我在路上都闻到香味啦!”
方屿站起身擦了擦手,上前将少年迎进门来,温声道:“还有一会儿,少爷先去屋里等等吧,院子里烟大,当心呛着。”
姜天成好奇地围着炭火堆转了一圈,欣赏完他冒油的烤兔,刚想进屋,忽而脸色一变看向方屿:“这兔子怎么这个大小?该不会是……”
小花小黑吧?
方屿在他质疑中带点谴责的目光下忍着没笑出来,正色道:“怎么可能?这是我问猎户重新买的。其他兔子还太小,不适合现在吃。”
姜天成拍拍胸口舒了口气,总算放心进去了。
今日是方屿拜师的日子。
这只油光锃亮香飘十里的烤兔,便是姜天成问他要来的束脩。
烤好的兔子外皮焦脆,里面的兔肉质地却依然细嫩,没有一点肥腻,蜜汁和酱料的味道全都渗进皮肉里,散发出火烤后诱人的甜香。
方屿将兔肉剁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少少地撒了些佐料,拿粗瓷碗装了端进来。
怕姜天成吃不了油腻,他又拿出今年新摘的桂花,冲了一壶桂花蜜茶放在旁边备着。
姜天成的食量一向跟小鸟儿似的,吃东西细嚼慢咽,十分文雅,常常吃上两三刻钟,盘里的东西也没见少多少。
可这回烤兔肉一端上桌,不一会儿就矮下去小半碗,要不是方屿怕他顶食了不让他再吃,只怕小少爷现下还在狼吞虎咽停不下来。
……可见有多好吃。
姜天成摸摸有些圆滚滚的肚子,就着方屿的手喝了口热茶,瘫在椅子上心满意足道:“原来兔肉这么好吃啊,为什么我现在才吃到……家里一次都没有做过。”
“买野兔得碰运气,”方屿道,“不过以后等我们的兔子养起来了,少爷什么时候想吃,我都可以送到姜府去。”
姜天成眨巴眨巴眼睛,问:“你直接做给我吃不行吗?”
虽然王婶做饭也很好吃啦,但他总觉得方屿做出来的东西,好像还要再再、再对他的胃口一些。
“好啊,当然行,”方屿满口答应。
他将碗筷收走,又把手上的油烟味都洗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了身衣裳回来。
方屿规规矩矩在姜天成面前跪下来,奉上一盏新的茶,抿着唇角笑道:“少爷,那现在我可以拜师了吗?”
姜天成懒洋洋地托着腮帮子,慢条斯理将人打量个遍,拿乔够了,才不由得噗哧一声笑出来,点点头说:“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我就收你做我的开门弟子了。”
说罢接过那盏茶便要喝。
方屿提醒他:“少……师父,你还没有训话。”
姜天成“哦哦”两声,冥思苦想半晌,终于道:“唔,本师门的唯一规矩,便是要听师父的话。师父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不是方屿,我怎么觉得这规矩便宜你了呢?你没拜师之前也挺听话呀!”
方屿看着满脸懊恼的少年,忍住笑,道:“那只能说明我是个乖徒弟呀,少爷。”
姜天成认真想了想,也对,反正他又没什么损失,便接着拿腔作调道:“好吧,那你要记得一直乖下去。不可学话本子里那些孽徒,离经叛道忤逆师父,知道吗?”
“那是当然,”方屿微微笑道。
姜天成喝完拜师茶,跳下椅子将方屿扶起来,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塞给他。
“这是为师送你的拜师礼,拿着。”
方屿拆开一看,是一套价值不菲的笔墨纸砚,看着和姜天成自己用的应当一模一样。
方屿犹豫道:“少爷,这也太贵了,我用不着这样好的……”
姜天成漂亮的小脸一板,道:“刚刚才说过,不要忤逆为师!”
方屿:“……”
忤逆是这么用的吗?!
姜天成看他吃瘪,面露得色,招手叫他:“过来,师父先教你握笔。”
方屿疑惑道:“如何拿笔还需要学吗?”
他上一世的识字是请村中学童教的,后来进城做买卖后要学的东西太多,请来的先生自然也没有教过他写字,全靠他自己旁观模仿。
姜天成看他那修长的五指却和鸡爪子似地抓住笔杆,直摇头:“那当然了,良好的握笔姿势是写出一手好字的前提。你看,要像我这样,拇指的第一节按在靠近身体的这边……”
姜天成讲得一丝不苟,非常详细,可方屿照着他的模样试了好几次,却突然变得笨手笨脚起来,一直不得要领。
姜天成看了一会儿,索性靠过去,伸出手握住方屿的手背:“这样,这里的两只手指要曲起来。”
方屿如遭雷击,整个人顿时僵得像块木头。
姜天成左边半个身体紧紧贴着他,身上那股子独有的馨香直往他鼻腔里钻,两人的头近到……他只要一转身,嘴唇就能碰到姜天成的脸颊。
更不用说那只握住他的手,细腻光滑,柔若无骨,肌肤相触的地方痒酥酥的,很快变得发烫。
方屿觉得自己连姜天成近在耳畔的声音都听不清了,恍恍惚惚中,只能听见心里仿佛擂鼓一般。
咚咚,咚咚。
又急又快。
正兵荒马乱,一根带着凉意的指尖戳上了他的脸颊。
方屿动作迟缓地转过头,姜天成不满地盯他:“方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走神可是会被惩罚的!”
方屿呆呆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姜天成如今为何越来越爱戳他的脸了……
姜天成见他没反应,拇指和食指一并,捏住他脸颊上一小块肉拉了拉:“方屿哥!!”
方屿如梦初醒,悄咪咪地用力深呼吸一口气,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少……师父,我、我听到了,要不你让我自己试试?”
“急什么,你先跟着我写一遍,感觉一下是哪些地方用力,等会儿再自己练习,”姜天成似乎浑然不察他的异样,右手将他抓得更紧,甚至还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快,仔细感受。”姜天成在耳边催他。
方屿欲哭无泪,浑身上下绷得死紧,手上却只能老老实实顺着姜天成的力道开始运笔。
他拜师的时候可没想过,学写个字会这么的……艰难啊。
在初秋微凉的风中,不过是被姜天成捉着手写了几遍自己的名字,方屿已经热得连额头都沁出细汗,脸颊发红。
好在姜天成抓的是他的手背,不然只怕还会发现,他连手心也带着热乎乎的潮气。
姜天成甫一放开他,方屿立即条件反射地伸手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
被姜天成看了个正着。
少年觑着眼笑他:“你紧张什么,为师还没动戒尺板呢,看把你吓的。”
方屿支支吾吾,心道还不如拿板子打我一顿呢,也比这么干受折磨强。
姜天成拿过笔,认认真真在宣纸给他写了十来个字形相对简单的小楷,道:“先临着这些练一练手,过三日我再来教你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