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老爷,”方屿躬身。
……姜夫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剑拔弩张到其乐融融,简直两眼一抹黑。
她把消息透给方屿的家里人,就是想把方屿从姜天成身边撵走,没想到撵来撵去,如今反而把他们俩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甚至还让这个姓方的又出了一次风头!
她恨不得拎着自家傻子老爷的耳朵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这卖身契能有什么用?到底是对谁表忠心?
契据放在姜天成这小崽子手上,只怕那姓方的随口哄两句,想什么时候拿走就能拿走,还算什么真的家奴?
姜夫人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哪怕明知道自己这时候开口会引起怀疑,依旧狠下心来,小声道:“老爷,这方屿既然成了姜家的人,卖身契……是不是让府里管着更稳妥些?”
她已然顾不得还能不能赶走方屿,单单只是不想让他博得更多信任。
姜老爷没说话,姜天成勾着嘴角,先冷冷地看过来:“瞧母亲这话说的,莫非是不拿我当这府上的人?”
“天成想多了,我只不过想着你年纪还小,怕你耳根子软,万一再被奸人所蒙骗呢?”姜夫人意有所指。
她本以为照姜天成的脾气,一定会为这话大动肝火,而他越是表现得意气用事,在老爷心中这契据就越是不能交给他。
没想到姜天成不但不生气,反倒还点点头:“母亲真是妥帖,不过说起奸人,我倒是想起一桩事。”
他转过头对姜老爷道:“我们从县衙走时,余世伯亲来对我说,此事并非他要有意为难方屿,实在是受母亲所托忽视不得,这才特别立了案。所以这回能替方屿洗脱冤情,母亲的功劳可不小呢。”
“不过,您是怎么知道,方屿他爹要告他的?该不会您认识他吧?”
姜天成问得饶有兴趣,仿佛真的只是对这事感到好奇。
但他的话却十分耐人寻味。
姜夫人去找余知县,究竟是为的谁?
姜夫人迎着姜老爷审视的目光,脸色微微发白,仍强作镇定道:“我当然不认识他爹,是有人将此事告到我这里来的……那人是谁我不能说,但老爷,我也是一心为姜家着想。我想着您一贯御下严明,姜家定然容不下这种品行不端的人……”
“那你先前为何一点也没有对我提起?”姜老爷狐疑地问。
姜天成添油加醋道:“对啊母亲,您说您先让爹心里有个数多好。现在可好,全乡的人都知道我们姜家有下人被带进衙门里啦,外头还不知道怎么传呢。”
姜夫人的指甲都掐进手心里,像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怎么会想到,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竟然还能叫这两人扭转乾坤!
在她的盘算中,待姜老爷知道此事时,一切都应当已尘埃落定,再翻不出什么水花,到时候还不是由得她一张嘴定黑白。
所以她也根本没想过,假若方屿被判了无罪,她这些行径要如何解释。
姜老爷心烦意乱,更加没心思过问什么卖身契的事,随手挥了挥要他们告退。
姜天成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夫人一眼,道:“方才母亲说的是,姜家容不下品行不端的人,孩儿谨记教诲。”
说罢不再看他们,唤上方屿走了。
众人离开后,姜老爷屏退了伺候左右的下人,沉着脸拨弄瓷盏里的茶沫子。
“老爷……”姜夫人软了声音,惴惴不安地叫他。
姜老爷喝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还在为上回方屿揭破你的事怀恨在心?”
姜夫人面色一僵,眼眶里唰地浮出泪花:“老爷!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你我夫妻数十载,难不成你竟一点都不了解,我到底是如何的人!”
姜老爷看着与自己同甘共苦过来的结发妻子,叹了口气。
他如今好像真的,越来越不了解对方了。
姜夫人看姜老爷神色稍霁,用罗帕擦了擦眼角,轻声道:“老爷,这事是我莽撞了。都怪我听信谗言,误以为那方屿是欺上瞒下之人,这才有些着急上火。我见天成和你都那么喜欢他,实在怕你们受骗,所以想先弄清楚了再告诉你。”
姜老爷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沉默地敲着茶盏边沿。
姜夫人又说:“而且你看,如今余大人不也还他清白了?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不管事实怎样,到了官府总能查个水落石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