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戈尔诺站会因自己的贪婪而撑死。"
"为什么这么说?"阿赫梅特突然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有些崩溃地拍了一下手,差一点就抓住了荷马的后脑勺,
多嘴的荷马真是自找不快,"纳戈尔诺不会因为你而撑死!"
荷马忍着不快,以沉默应对阿赫梅特的怒气。他似乎认为,
纳戈尔诺站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并怀恨在心。
但这么大的距离应该还不至于……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迷信,
全部都是迷信!对地下的诸神都抱以崇敬,
这是一种绝望的行为,毫无益处。荷马早就不为这事儿纠结了
,阿赫梅特还总是固执己见。
他的呢大衣口袋里放着一串念珠,
那是用粗笨的手枪子弹串成的。
他开始在脏兮兮的手掌中转动那铅制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在纳戈尔诺面前,荷马用自己的语言忏悔着自己的罪恶。
但似乎纳戈尔诺没有明白他的忏悔,抑或忏悔为时已晚。
猎人用自己超自然的某种神秘第六感捕捉到了什么信号,
他挥了一下藏在手套中的手掌,放缓了步子,
轻轻降落到地面上来。
"那里有雾。"他随口说,用鼻孔出气拖着长音,"这是什么?"
荷马与阿赫梅特对视一下。两人也中有数,
这意味着一场狩猎开始了,
能从纳戈尔诺北部边界活着走出去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艰难的
、与众不同的胜利。
"怎么对你说呢?"阿赫梅特不太情愿地说,"这是它在呼吸……"
"谁在呼吸?"队长用冰冷的声调掩饰自己对此事的关注,
从肩上将背囊抖下,看样子,
是要在自己的武器装备中选出合适的。
"纳戈尔诺站在呼吸。"阿赫梅特几乎在用气音回答。
"等等看。"猎人轻蔑地弯了弯身子。
不,荷马突然觉得队长那丑陋
到极致的脸突然重现生机,
但事实上那张脸仍是一动不动的,像往常一样,毫无光彩。
100米之后,其他两个人也看到了这一幕——
股沉重的白雾顺着地面蔓延而至,首先触到了他们的靴子,
之后盘绕而上,到了他们的膝盖处,之后到达了他们的腰部,
且充满了整个隧道……他们就像踏入了一片充满幻影的海洋,
那里阴森可怖。他们似乎正踏着向下倾斜的海底,
一步步深入到那片海中,
但那阴冷的海水仍没有没过他们的头顶。
看得出来这里条件恶劣。手电筒的光线被这奇怪的雾气吞噬了
,就像苍蝇被缚在了蜘蛛网上动弹不得:
挣扎着向前移动了几步,使出全力挣脱,之后便一下子虚脱了
,任自己挂在那里——被捕了,萎靡不振,束手就擒。
声音的传递也十分困难,像是透过羽绒被一般。
甚至连行动都受到了牵制,
好像三个人的脚步并没有踏在枕木上,
而是踏在了河底的淤泥中。
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并不是因为空气过于潮湿,
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渗杂着一种他们都不习惯的酸涩气味,
谁都不想将这种气体吸入肺中。
他们像是在吸着别人呼出的废气,气体原本的主人过于庞大,
这气体中全是氧气,或者被加入了某种毒气。
为以防万一,荷马重新将自己套进了防毒面具中。
猎人沿着荷马的目光看去,
将5个手指伸进了赫鲁晓夫式背包中,拽开绦带,
然后将自己那全新的普通橡胶面具拉死。
只有阿赫梅特没有戴防毒面具,
从集合到出发只给了他们20分钟,他对这次行军完全没有准备
……
队长又一次凝固在那里,
伸着那被撕裂了的耳朵冲向纳戈尔诺站,
越来越浓的白雾影响了他捕捉从纳戈尔诺传出的少许声音片段
,根据这些片段或许可以拼出整幅图画。
有可能是在不远处有庞然大物倒塌了,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是人和任何动物都不可能发出的低音。
铁与铁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嚓声,
像有人在用手将一堵由圆形立柱组成的墙卷成一个绳结。
猎人晃了晃头,像是想抖掉粘在身上的脏东西一样,
他手上原本属于短款冲锋枪的位置被带着两个弹夹和下挂式榴
弹发射器的ak47取代。
"终于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其他两个人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到了纳戈尔诺站。
站台上白雾弥漫,猪奶一样的颜色。
荷马透过防毒面具的小玻璃口向外看去,
那玻璃蒙上了厚厚的一层水汽。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潜水员,
正在一艘沉没了的大型游轮的船舷上漫步。
装饰墙上的装饰印花像是印证了他的这一错觉:
那里有飞翔着的海鸥的图案,
是由苏联时期粗糙朴素的模具压制而成的。
那图案其实更像岩层中遗留的远古昆虫印记。石化——
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结局,所有人类创造之物的终结——
荷马脑中突然闪现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谁在充当挖掘者的角色呢?
……环绕他们周围的幻境似是真实的一般,
那雾气浓得渐渐溢出,微微晃动。渐渐地,
幻影中隐约可见一团黑色的凝结物,
那是一节扭曲的车厢或是一个生锈的岗亭,
之后便出现了鳞片状的躯体和神话中才会有的怪物的头颅。
荷马不敢去想象,
是谁能在那场毁灭性灾难后的10年间占领底舱,相中了头等舱
。他虽然对纳戈尔诺发生的事件早有耳闻,
却从未这样面对面应对过……
"就是它!那儿!右边!"阿赫梅特边扯着荷马的袖子边大喊。
啪的一声,通过自制的消音器,射击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荷马动作灵活、速度极快地行动着,
尽管他的风湿病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那变得非常迟纯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仅仅可以照亮一小块镀着金
属的棱柱。
"在后面!小心,在后面!"
阿赫梅特给荷马安排了一连串待消灭对象。
但是他的子弹纷纷用来粉碎那些装饰墙面的大理石砖了。
凡是阿赫梅特在荡漾的浓雾中替荷马锁定的打击轮廓,
最后事实证明它们全都毫发无损地
幸存了下来。
荷马深呼吸着,思索着。
现在双眼又在最边缘地带捕捉到了什么……那个物件巨大无比
,在4米高的站台天花板下佝偻着身子。
跟它那庞大的身躯相比,它的动作不可思议的灵活,
在那片浓雾中突然出现在了众人视线的边缘地带。
荷马还没来得及冲它扣动扳机,它又重新隐没在了浓雾中。
荷马有点无助地看了队长一眼。
那个庞然大物没有出现。
★ ★ ★
"没什么,没什么,别怕。"她在两个单词间稍顿了一下,
换了口气,安慰着自己的父亲,"在这个地铁里还有一些人,
他们可怕得多……"
他试着微笑,却做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表情,
下颌像是自头颅上脱落了一般。
她以一个微笑作为对父亲的回答,
但沿着她那高高的抹着黑烟的颧骨,泪珠滑了下来。至少,
父亲总算醒过来了,他昏迷了无比漫长的几小时,
足够让她胡思乱想。
"这次十分失败,对不起。"他说,"我决定去车库一趟,
但那里有点远。我找到了一个从未被人动过的车库。
锁还没有生锈,浸在润滑油里。我想弄开它却没成功,
我留恋最后一点供给,寄希望于那里会有车和配件。
终于弄开了锁,里面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既然是空的,
为什么要锁上?卑劣!我弄出了很大的声音,祈祷没有人听得见
。等我从车库中走出来的时候,四周都是狗。我想,我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父亲闭上双眼,不住地唠叨。萨莎惊慌不安,抓住他的手,
但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别紧张
,一切都好。他甚至没有力气说话了,他想继续向女儿汇报,
他必须说清楚,讲明白,他为什么空手而归,
为什么近一个礼拜都无法站起来,他们不得不饿着肚子。
如果不说出来,睡一觉醒过来就会忘记。
萨莎检查了一下绑在父亲骨折的小腿处的绷带,
它已经完全被黑色的血浸透了。她替父亲更换了发热的压布,
然后起身走向鼠屋,微微打开门。
小动物不信任地向外看了一眼,立刻躲了起来。
后来它决定帮萨莎一个忙,便跑到站台上舒展舒展筋骨。
老鼠的感觉总是很灵敏,此时隧道里十分安静,
并没有暗藏的危机。萨莎稍稍感到心安,回到了父亲身边。
"你一定得起来,你要重新开始行走。"她轻声对父亲说,"
你还会找到下一个车库,那里会有一辆完好无损的车。
我们一起爬到上面去,开着这辆车远走高飞。开到10个站、
15个站开外的地方,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到一个把我们当作异乡人的地方,
到一个没有人讨厌我们的地方,如果这个地方存在的话……"
她开始给他讲童话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父亲给她讲了无数遍的
,她烂熟于心,可以—字一句地重复出来。如今,
她讲述着父亲的曼忒罗[1]
,并比以往多一百倍一千倍地相信它。
她会通过悉心的照顾将父亲治愈的。在这个世界上总有地方,
那里的所有人都会无视他们的存在。
那也许是他们的幸福的所在。
★ ★ ★
"它,在那儿!快看,它还看着我!"
阿赫梅特的叫声又尖又细,好像他已经被捉住,正在被拖走,
在这之前,他从未这样叫过。又是一阵猛烈的射击,
荷马那山地居民般的淡定彻底被颠覆了,
他颤颤巍巍地试图将装满子弹的弹夹插入。
"它选中了……我……"
不远的地方,另一架机枪也在极认真地喘息着,
用刚好能被听见的声音不停地三连发。猎人还活着,
这就意味着他们还有希望。那一团黑影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谁都没有把握,他们射出的子弹到底命中目标没有。
荷马期待着听到怪物们中枪后此起彼伏的呻吟,
但现在看来这一愿望是落空了。
整个站都处于一种沉重的静默中。
这个车站谜一般的主人要么不具备实体,要么就是无法辨形的
。
队长现在在站台的另一个边缘作战,
这场战斗令人十分摸不着头脑——
那里曳光弹的火力线忽闪忽灭。
他自己乐趣十足地在这儿与电光幻影斗争,
却使自己的手下陷入危险的境地。
荷马换了一口气,扬起了头。他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想放过它,最后,他终于谨慎地让了步。他的皮肤上、
头顶上、脖子的表皮绒毛上,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冰冷
、令人感到压抑的目光。
他已经无法与自己的预感继续僵持下去了。
……天花板下面,他们头顶的上空,在雾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