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颅滑翔而过。那个头颅之巨大,荷马完全反应不过来。
那东西直接在他面前看着他。
它那庞大的身躯隐藏在阴暗的车站中,
只有它那阴森可怖的面容,
左右晃动着低垂在渺小的人类头顶上方。
人类手足无措地举着武器,那庞然大物倒也不急着进攻,
似乎想给三个人以喘息的时间。
已经被吓到呆若木鸡的荷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双膝碰到铁轨,像发出了一声叹息,机枪也从手中跌落了出来
。阿赫梅特撕也裂肺地喊叫着。
那怪物不慌不忙地逼近,身形庞大得像悬崖。他们的面前,
可视范围内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下。荷马闭上了眼睛
,准备与人生告别……他脑中飞快地过着画面,
临死关头他只对一件事抱有遗憾。他死死地盯着怪物,
恨得牙痒痒,多么想干掉它,但——"为时己晚"!
突然,榴弹发射器喷射出火焰,他们的耳边涌来爆炸波,
那声音震耳欲聋。爆炸结束后的好一段时间,
耳边仍是无穷无尽的共鸣声,烧焦了的肉块纷纷落下。
阿赫梅特第一个恢复了神智,他拽起荷马的衣领,
强迫他站起来,然后拖着他往前走。
他们向前跑去,不小心被枕木绊倒,爬起来维续向前跑,
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但没有感到疼痛。他们互相扶持着,
因为在那浓厚的白雾中,一步之内的事物都无法辨别。
他们疯狂地奔跑着,好像威胁他们的不仅仅是死亡,
还有一种更为可怕的、无法比拟的毁灭,最终的、
无力回天的毁灭,肉体的毁灭,以及心灵的毁灭。
他们看不见,并且几乎听不见,
似乎恶魔离他们也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那恶魔穷凶极恶,
紧追不舍,阴魂不散,却不展开攻击,似乎在戏弄这三个人,
给他们可以逃脱活命的错觉。
当碎大理石铸成的墙渐渐变成了隧道壁的铸铁短管时,
他们终于逃脱了纳戈尔诺站。
站守卫的散兵线一直延伸到最边缘,渐渐都落在了他们身后。
但还不能停步……阿赫梅特跑在最前面,他扶着墙壁上的管道
,摸索着前进的道路。他极力催促后面步履蹒跚的人,
也就是那一直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的荷马。
"队长呢?"荷马用嘶哑的声音问,
边急行边扯下了令人窒息的防毒面具。
"雾散了——站起来,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就要解脱了!
统共还有200米了……走出浓雾。最重要的是走出这大雾。"
阿赫梅特坚定地做了最后总结,"我会数着自己的步子的……"
但200米也好,300米也好,
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并没有散去的迹象。荷马想,
也许这大雾己经完全蔓延到了纳加迁诺站。
如果图拉站和纳西莫夫大街站也被这浓雾侵占了呢?
"这不可能也许应该,这雾没剩下多少了"
阿赫梅特第一百次嘟嚷道,突然就定在了那里。
荷马在行进中撞上了他,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没有墙了。"阿赫梅特愣愣地摸了摸枕木、钢轨、
地上灰色的粗糙混凝土,
像是十分担心脚下的这块土地也会突然消失,
就像刚才他们的另一个支撑——墙面突然就无影无踪了一样。
"这不是墙吗?你旁边的那是什么?"荷马扶着倾斜的短管,
拽着阿赫梅特小也翼翼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阿赫梅特沉默了,脑海中整理着思绪,"你知道吗?
在那个站上……当时我觉得再也走不出那个站了……
它就那么看着我……那么看着我,知道吗?它都决定了,
它挑中了我。我觉得我要永远留在那个站上了。
死后就被抛尸在什么地方,不会有人埋葬我。"
他语无
伦次。他好长时间都不想将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他为自己婴儿式的嚎哭感到羞愧——
他尽力想要为自己这种失控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找不到
。荷马摇了摇头。
"算了,我的裤子都湿透了,现在该怎么办?"他给予同伴宽容,
继续说,"走吧,我们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们心中清楚,纳戈尔诺派来追杀他们的人已经打道回府,
如今他们可以在此歇口气。他们再也跑不动了,
摸索着墙壁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向安全地带靠近。
最为恐怖的地方已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虽然浓雾还没有完全褪去,
但或早或晚隧道里强盗般的过堂风会将它撕碎、驱逐,
在通风井处将它碎尸万段,或早或晚他们将回归人类社会。
他们在那儿等着落在后面的队长。
但这一幕出现得比他们预期的要早。
莫非在浓雾中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是扭曲的?
沿着墙壁出现了一架向上通往站台的生锈的铁梯,
弧形的隧道横剖面变成了直角,钢轨间还出现了凹槽,
这是为意外跌到铁轨上的乘客准备的临时避难所。
"看啊……"前马小声说,"好像,这是一个车站!是车站!"
"哎!这里有人吗?"阿赫梅特还有气力狂叫,"老弟们!有人吗?"
他突然被一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狂喜般的笑声嘲讽了。
发黄的疲惫不堪的灯光显现在烟雾弥漫的黑暗中,
投射在被时光和人类侵蚀得残破不堪的大理石墙砖上。
墙面上的彩色马赛克本是纳加迁诺的骄傲,
如今没有一块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但那些贴满石砖的立柱又是怎么回事?难道……
虽然没有人回应阿赫梅特,但他并不灰心,继续呼喊着,
并开始高兴起来。事情很清楚,站上的人只是被这大雾吓坏了
,跑到了稍远的地方。荷马却隐约感到不样,
他担心地检査着墙壁,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晃过,
荷马的也越来越凉。
终于,他找到了一些嵌在大理石中的铁铸的字。
"纳戈尔诺站"。
★ ★ ★
她的父亲认为任何回归都是命中注定的。人们回到某处,
就是为了改变、修正那个地方的事物。
有时上帝抓着我们的后颈又把我们扔回我们曾侥幸逃脱的某个
地方,为的是执行自己的判决,抑或是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因此父亲对她解释,
这便是他无法在被驱逐过后返回家乡车站的原因。
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复仇,去战斗,去证明。
他早就不需要任何人对他的忏悔。他说,
他过往生命中抑或是全部生命中的每一次"得到"都是他应得的
。就这样,他们注定要永久性地被流放。
萨莎的爸爸不想与命运抗争,
只是上帝应该从未关注过这个车站。
他们的逃亡计划曾是这样的:
在地面上找到一辆在多年的时间里还没腐烂的汽车,修理,
加油,冲出这片土地,冲出禁铜他们命运的地方。
但这个计划早已变成了一千零一夜的童话。
对萨莎来说,她还有一条活路,那条活路在巨大的地铁网络中
。她经常跟什么人约好在桥那儿见面,用修理好的设备仪器、
变暗的装饰物和发霉的书籍换取少量的食物和弹药,
别人曾好心建议过她往哪儿逃比较好。
倒爷们的轨道车上的探照灯一照在她那线条硬朗、
有点儿男孩子气的身体上,他们便开始互递眼色,吧啥嘴,
招呼她,并向她许诺。女孩像一个野孩子,她充满警惕,
躲在一把长剑背后,紧绷着身体看着他们。
那身过于宽大的男式工装模糊了她那放肆的线条,
让人充满遐想。
沾满泥土和机车油的脸庞让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更加清澈明亮,
那样的闪闪发光。好几个人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无法与她对视。永远被她紧握在右手的那把长剑,
将她的头发削到刚刚够着她那纤细秀气的耳朵,显得那样天真
。她紧咬着嘴唇,从不微笑。
这些倒爷脑子转得飞快,立刻认识到一小块肉是嗯不饱狼的,
于是他们试图用自由来收买她,但她从未回应过他们。
他们一度认为,女孩是个哑巴。萨莎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无论怎么与他们斡旋,她都买不了
轨道车上的两个座位。
就算她的内心变得比外表还肮脏,她也无法为父亲买一个出路
。
那一张张隐藏在黑色军用防毒面具背后的模糊不清的面孔,
还有那带有浓重鼻音的腔调,
让她无法在他们身上找到任何人性化的特征。
她无法对他们产生好感,白天不行,梦中也不行。
因此她只是将那些电话、熨斗、茶杯放到枕木上,
走开站到10步之外的地方,
等待轨道车上的人将达些货晶收起来并把一卷风干了的猪肉抛
在路上。他们故意将一小把子弹四散撒开,
为的就是看她如何爬来爬去地收集它们。
然后轨道车缓缓开动,驶向真正的人类世界,
而萨莎则转身走回家,那里有堆砌成山的破损仪器、螺丝刀、
焊烙铁,还有一辆已被改装成直流发电机的老式自行车。
她骑在上面,闭上眼睛,想象自己飞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几乎忘记了她一直在原地从未移动过的这一现实。
她自己做出的拒绝别人救赎的决定,给她增添了力量。
★ ★ ★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恶魔?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荷马发了疯一样企图找到合理解释。阿赫梅特突然闭上了嘴—
—他看到了荷马用自己的手电筒照亮的地方。
"它不会放过我……"他用低沉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笼罩他们的白雾似乎变得更浓厚了,
荷马和阿赫梅特刚刚可以看到对方。
没有人的时候纳戈尔诺似乎睡着了,现在它又重新振作起来:
浓厚的白雾似在回应人类的对话一般令人难以捉摸地摇摆着,
不清不楚的黑影在站台深处苏醒过来。猎人毫无音信……
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是无法战胜幻影的。
刚刚纳戈尔诺已经厌倦了与这三个人玩捉迷藏的游戏,
它那沉重的呼吸开始压迫他们,似乎想要将他们活活煮熟。
"你快逃!"阿赫梅特绝望地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我需要你这样做。你不经常来这儿,你不了解情况。"
"别胡说八道了!"荷马大吼的音量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我们就是在浓雾中迷了路,原路返回吧!"
"我们逃脱不了了。如果你跟我一起跑,无论如何,
你都会回到原地,一个人跑还有点希望。走吧,我求你了。"
"够了,别说了!"荷马抓住阿赫梅特的骨头,拼命地拽着他,
往隧道逃去,"一个小时后好好谢我就行了!"
"请对我的妻子说……"阿赫梅特仍自说自话。
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力气将自己的胳膊从荷马的手中挣脱,
向上一跃,消失在浓雾中。荷马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阿赫梅特就这样消失了,好像一瞬间在核爆炸中分解了一样,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荷马变得歇斯底里,他发狂地嚎叫
,像绕着一个轴一样暴走,一弹夹一弹夹地浪费着宝贵的子弹
。
就在这时,他的后脑遭受了致命的一击,
那样的力量只有纳戈尔诺的怪物才有,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轰然倒塌。
[1]
曼忒罗,指自我暗示的一段文字,原为印度教和佛教的咒语,
目前在国外实验医学中,由心理疗法医师向患者提供,
由其反复背诵熟记,作自我暗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