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纳看着他,显然感到意外,但没有继续问下去,也许是出于某种年轻人的自尊心。他把酒杯放到一边,躺了下来,双手搭在肚子上。安德烈低头看他,这次露出了微笑,帮他拨开一绺卷发。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莱纳低声说,好像并不是要说给安德烈听,“你从伦敦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让我去做什么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够有用。”
“我很抱歉给你这样的印象。”安德烈把手放在莱纳的肩膀上,“你很特别,莱纳,所以我不会轻易让你去冒没必要的险。我们的工作不像电影或者间谍小说,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安静守候,直到时机来临,也许等三天,也许三年。想象成舞台剧,为了观众,我们一刻都不能脱离表演状态,只不过你要演的是你自己。”安德烈的手指划过莱纳的脸颊,“而且,你是一个计划的关键部分,为了让这个计划成功,你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拿地图已经非常危险了,类似的事我不会让你做两次。”
莱纳坐了起来,“计划是什么?”
“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又一个秘密。”
“不是秘密,而是事情必须按部就班发生,不能打乱顺序。拿起你的酒。”安德烈举起自己的杯子,示意莱纳也同样做,“敬汉斯。”
楼下放映厅的喇叭传出一段忧伤的音乐,战争又在黑白画面中结束了,灯光亮起,观众鱼贯离开。明天晚上,等放映员把倒带完毕的胶片塞进机器里的时候,死去的人会再次站起来,再次步向同样的结局。莱纳和情报官碰了碰杯,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玻璃相碰的声音被放大了。
“敬汉斯。”
——
安德烈这一晚至少说了两个谎。首先他不是地勤,是工程兵,战后才和空军沾上一点关系。第二,他的母亲还活着,和继父一起住在布里斯托,经营着一家钓鱼用品店,两人都以为安德烈在渡轮公司工作,六处每年会以安德烈的名义给他们寄两张渡轮折价券,维持这个假象。他声称母亲已经过世,也许是为了拉近和莱纳的关系,也可能是单纯的保密需求,他仔细地分隔开羊群,不让他们有见面的机会,但万一意外发生,这些小小的细节差异也能够防止他们意识到牧羊人是同一个人。比如,面对法语区线人的时候,他用“安托万”这个名字,自称来自科隆,或者米卢斯,取决于目标人物对地理的熟悉程度。另外一些时候他完全舍弃和欧洲大陆的联系,扮演寡言少语的“哈特福德先生”,暗示自己和皇室有些关系,引诱一些爱慕虚荣的猎物,大部分是沙俄末期难民的孩子,在某间漏水的小公寓里蹉跎,幻想着他们从未经历过的贵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