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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比下午冷得多,又下起了雪。宫城里很暗,一点点浅淡的月光,三两处飘忽的灯火,洒进这广大的黑暗里,直如几滴清水坠入无边大海。狸奴在积了薄薄一层雪末的路上跑了起来,眼中所见唯有脚下的道路,耳中所闻唯有乌鸦的鸣叫和靴底踩过轻雪的细碎声响。她跑得很急,才跑了几十步,已经逐渐嗅到呼吸里的铁锈味。

好在徽猷殿在宫城中轴上,离袭芳院不过一里路,眨眼间就到了。她望见徽猷殿的灯光时,不觉松了一口气。殿门口没有人,也没什么声音。她想,那婢女约略是听错了。陛下是不是睡了?严庄是宰相,入夜时仍旧留在宫中也很寻常。官员不是常常要留直的么?

但她到底不能放心,在门外脱了靴,一步一步直入殿内。殿内灯光明如白昼,却连一个内侍和宫婢也没有。狸奴的心跳骤然加剧。正月五日,年节未尽,哪个官员会留直?而至于晋王安庆绪……按道理皇子都住在宫城西面的夹城里,这个时辰他怎么会与李猪儿在一起?

她的步子变快了,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赤裸的双足印上莲花方砖的九子莲蓬纹,又掠过红锦地衣的细致纹理,足底所触有时冷硬,有时温热,而她毫无所觉,也不晓得自己出门时忘了穿袜。

后殿也铺着地衣,长长的暗红色一直蔓延到榻边,连着同色的帷帐,半卷半舒的帷帐——不,那不是同色的帷帐。

那是血的颜色。

有很多很多血从榻上流了下来。

帐外隐约立着两个人,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踉跄着奔到榻前,双脚踏在一地的鲜血里,然后看见了李猪儿的脸,和他手里的刀。那刀有一大半插在榻上人的腹中,又被他拔了出来。

“陛下!陛下……”她伸手去按安禄山的伤处。

而榻上的人却很平静。气力早已随着血浆一同流走,惊骇、痛苦和暴怒之后,他在即将陷入寂灭的时刻,得到了一点短暂的清明。他又能看清了。

他眼前几乎只有那张年轻的脸。她的头发乱了,蓝眼睛里都是泪水,嘴里说着痴话:“陛下!你别死。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