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而言这些漆黑整齐的石头上面不过刻了些陌生的名字,但对于身边此时刚放下手上花束的男人而言,此方的小小天地,就安葬了他的全部过去。
他立在这里是很沉默的。周平想。他应该是习惯了。与逝者的交流从来是不用嘴的,所以坟茔前的絮絮叨叨,一向都是说与活人听,而他的身边没有活人可以听了。
沉默有时让人心疼。周平心里升腾起一丝遗憾。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所以此时站在这里,纵使有心,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也不知已被自己遗失的记忆中的父母埋骨何处,在h市时,姐姐也没有带自己去看过,或许已经回归自然天地间了罢。
“其实那天吧。”张怀予出声了,此时的他有了在碑前说话的合理性,“我哥他是去找我的。你懂的吧,人总有一些混蛋的时候。我还挺早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那时候年龄又小,我哥家里又只有一个父亲,这样的条件能收养我,你也能猜到我家剩下的亲戚是什么德行了。周钦和那时候很优秀很懂事,我倒是那个根不正的。我也知道我哥管我是为了我。”
“但人总有混蛋的时候。你说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没脑子,想得清想不清的,就摔门出去,我还说想透透气。外边下雨,透什么气啊。”他的声音开始哽咽,“那雨下得透不过气来。你说我哥他也是,他怎么想的,他的夜盲症那么严重,平时天黑了出去扔个垃圾都瞻前顾后的,那天晚上拿个破手电就敢出来找人,看到有人往那么黑的巷子里面跑,还敢追过去找。”
然后就再也没有从黑夜中醒来。
那场雨困住了他的半生,潮湿了每一个夜晚。
幸好他又一次看见阳光。
那时阳光照在周钦和已无血色的脸上,照在那个一夜白头的老人的头上,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透明澄澈。一个仓促的雨夜不足以使周钦和给他留下什么,一句遗言也不。他整理逝者的遗物的时候,却发现逝者给他留下了无数细小的回忆,那些回忆像在阳光里的微尘一样灿烂。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雨夜回到白天,阳光让他周身重新暖起来。
成长就像死亡一样忽如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