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志颔首:“是,很难。”
面对箭垛之类的死物时,刻意避开倒不算难。但当极不易射的鹅毛在眼前飘起时,勇士们自然便如上了战场一般,情不自禁,只求射中:要他们存心射偏,就如要鹰隼不逐鸡兔,蜜蜂避开花朵,要商贾不求利,文士不求名。
“将军,这里是那一夜……”张阿劳猛省,脱口惊呼:“那一夜,你与何——”
“走罢。”张忠志又回眸看了一眼那两棵杏树。
那个春夜,妍媚的花瓣落了满地。如今的朗朗日光里,高树丰草间,却只剩几颗渐腐的杏实。他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今日是他的生辰。他又老了一岁,而她也走了近三个月。她不会回来了。
他记得,在长安时,每到暮春时节,她便取来绽放的蔷薇,簪在发上。接下来的一整个夏天,她的发间必定日日簪着蔷薇,或是玫瑰。长安的夏日热如炽火,花朵脱离枝头不过一刻钟光景,已蔫作益暗益浓的红。可簪花的人实在好看,因此花朵的光彩似也分毫不减。
他亲手救活的蔷薇,他没能狠心攀折的蔷薇,不会回来了。
武人的克制,是由侵吞到怜惜,再由怜惜到抛舍。这两重更替,他已在她初到常山郡的那夜,成就第一重。今日他在那夜与她共悼养父的杏树下,踏过她在他心中塑就的千山万壑,终其第二重。
回城的路,仿佛比来时的路更短,马匹也跑得更轻更快。
回到官署后,张忠志先去偏厅放下弓箭。余光扫过偏厅的碧纱窗时,他的动作微微一滞。窗外的架上,那一片片、一团团的烂漫娇红已然不见,唯余一藤茎叶、满枝刺棘,在秋阳下寂寂而立。